“蹊蹺處就在這裏:景順四年一個深夜,鎮北將軍遇難前兩天,華清閣走水,溫道塵就被燒死在裏面。”
慕容熙手指猛地攥起,緊盯着凌千禾。
“卑職派人到他桑梓地溧陽鎮查過,溫道塵的兒子在景順四年時,帶着七歲的兒子離家進京,再沒回去過,到現在宅院還荒着。”
“這個溫道塵,會不會跟鎮北將軍謀反案有關係?”
慕容熙身體坐直,快速轉動着手上的扳指,突然一頓:
“千禾,我有個主意。”
……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爲霜。
城東那塊兒地的邊緣,雨桐又購進了幾畝,更多的項目開始緊鑼密鼓地興建。
官道上運木材的馬車一輛接一輛,來往不絕。
官府正大力開發這塊兒區域,建官驛,造園林,蓋山莊別院,修市坊,對建材的需求極其旺盛。
木材貨源有九成,都來自南部的秦瀛嶺。
雨桐派人到秦瀛嶺考察過,那裏高溫多雨,樹木豐盛,只是山高路陡,路途遙遠,運輸成本太高,致使木材價格也居高不下。
這裏面潛藏着巨大商機,雨桐心想:不如抽時間到實地考察一下,或許能尋到突破這瓶頸的辦法。
馬車鐸鐸,車輪與軸槓之間的摩擦聲,週而復始地吱鈕響動。雨桐就在這單調聲響裏,冥思規劃着啓程事宜。
“呼——”
不知何時起風了,車簾被風掀起又落下的當兒,黃葉和沙土捲成高高的卷兒,又“嘩啦啦”地倏然落下。
不久,車廂頂棚傳出“梆梆”的雨點敲擊聲。
偏偏這時候,馬車嘎吱着停下來,車伕趴到車底查看了會兒,焦急道:
“小姐,車輪壞了,煩勞小姐先到旁邊避避雨,小的一會兒再趕輛車過來接小姐。”
外面撐開了一把傘,護衛陌銘站在馬車旁,替她遮着雨進了一間茶樓,小二送進去熱茶,陌銘就無聲地守在門外。
這是臨街一個雅間,青竹編織的簾子放下來,潮溼的空氣依舊從簾縫中涌入,細水珠也不時地濺進來。
外面已經扯起了巨大的雨簾,雨柱像箭般射向大地,水花此起彼伏地盛開再消失,積水匯成河流,嘩啦啦響着往低處流去。
雨桐不經意瞥了一眼,對面一個熟悉人影撞進視線。
酒樓二層,慕容熙慵懶放鬆地坐着,一只手慢悠悠地斟了杯茶,將氤氳着白霧的茶杯,放到對面女子面前。
那女子明眸皓齒,身段婀娜,跟他嫣然調笑,此刻正咬破一顆櫻桃,乜斜着眼兒喫掉,還隨手往慕容熙口中也塞了一顆。
慕容熙沒有拒絕,笑着將櫻桃喫掉了,眼神裏是無盡的寵溺。
不知坐了多久,雨桐手中的茶已沒有溫度,她象徵地啜了一小口,冰涼涼的,嘗不出茶的味道。
終於,雨停了。
天空露出半只紅亮的金烏。一輛高大闊綽的朱輪馬車駛過來,停在酒樓外面。
對面琉璃窗後已經空了,從酒樓門口出來一對兒璧人,女子風華絕代,嬌滴滴扯着身邊的慕容熙,一副小鳥依人的情態。
慕容熙敏捷地跳上馬車,向女子伸出手臂。女子則嬌笑着被拉上去,二人一起進了馬車,放下車簾。
街上人“嘖嘖”豔羨,齊齊望着遠去的馬車,七嘴八舌道:
“長得跟仙女似的,還能跟玄王爺同乘一輛馬車,看來是玄王爺的新寵了。”
“難得有女子能得玄王爺這般看待,真羨慕啊!”
慕容熙曾跟雨桐說過,乘過他馬車的女子,只有她一個。
現在,又有第二個了。
將來,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
世間最靠不住的,就是男子的誓言和愛吧。可笑,被姜世宗傷害過的她,竟然還相信了慕容熙對她的深情。
當初跟她信誓旦旦的時候,慕容熙或許是真心的。現在跟這女子卿卿我我時,慕容熙也是真心的。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是她自己無知可笑,哪能怪旁人負了心呢?
“嘩嘩譁……”
頃刻間,竟又下起了雨。光線一下子陰沉下來,田地間到處灰濛濛的。
陌銘在外面敲門:
“小姐,馬車來了。這雨恐怕要連陰,車伕讓冒雨趕緊回去,遲了只怕道路泥濘,更不好走。”
土路已經被雨水泡軟,車輪不時陷入淤泥中,車伕瞬間就溼了半截衣衫,費力地揮動馬鞭,高聲吆喝着指揮馬。
整圈車輪都粘上厚厚的溼泥,等車艱難行走到朱雀街拐角,車輪再次深陷入淤泥中。
“讓開!”
風雨中傳來兇厲呼喝,幾個騎馬侍衛衝過來開路,揮鞭將雨桐的馬車趕到邊處。
四駕的朱輪馬車軋軋而過,八鸞鏗鏗脆響,窗簾飛起瞬間,露出慕容熙和女子的歡顏。
他們走遠後,車伕又艱難趕馬。他就近租來的馬車只有一駕體弱老馬,幾經努力,依舊泥輪深陷。
“算了,步行吧!”
此地離宅院也不遠了,雨桐踏足車轅邊,準備下馬車。
陌銘伸臂阻擋她,從靴筒裏拔出短刃,一下砍斷捆在馬身上的繩子,將馬牽到車轅旁。
![]() |
![]() |
![]() |
“坐馬背上,我牽着回去。”
雨桐腰間倏然一緊,她已經被陌銘挾坐到了馬鞍上。
陌銘一手撐傘替她遮雨,一手拉着馬繮吆喝着馬前行。
陌銘方纔的行爲有些冒犯,可雨桐卻怪不起來。他渾身都蒸騰着正氣,讓人沒法往邪處想他。
而且,有力的臂膀,體貼的雨傘,穩健的腳步,駕馭馬匹的得心應手,滿眼只有主人的忠誠,都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
回到宅院,雨桐並未淋到多少雨,只是心裏像壓上了一塊兒重石。
她逼自己甩頭忘卻,可馬車裏那倆人的笑顏,總還是不自主閃現在腦海裏。
這場雨連陰了好多天。
慕容熙也好多天沒再露面。雨桐知道,阻擋他腳步的,不是雨。
聽說淮南一帶下得更大,天上像裂了口子,往下傾倒雨水似的。
半個月後,淮南幾個州府的急報雪片般飛到御書案上。
淮河決堤,淹沒了千畝良田,沖毀無數田莊村落,如今饑荒遍野,官員請求皇帝援救。
御書房的燈整夜亮着,官員進出穿梭,火急火燎地商議賑災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