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嬤嬤指了指後面廳堂,卻不敢出聲,還擺手示意金盞銀緞別跟進去。
雨桐自己打簾子進了廳堂。
不出所料,慕容熙沉着臉,像有人欠了他十萬兩銀子似的,悶坐在那張酸枝木雕花八角桌旁。
“雨桐!”
慕容熙站起來,似乎想攙扶她,但雨桐閃了下身,避過去了。
“我今天責備過洛棲了。”
慕容熙重新坐下,眼睛追隨着雨桐在房裏的活動,
“她太任性,不懂事。
“她小時候其實很善良的,但喫苦流浪這麼多年,可能也是爲了生存下來,才長了些歪心思。她這麼可憐,你就別跟她一般見識了。”
“哦。”
雨桐語氣裏,有說不出的冷淡。
“你不相信?”
慕容熙受不了這種疏離,起身握住雨桐的手,將她拉到桌旁坐下,
“雨桐,她真的遭遇過很多不幸,吃了你想象不到的苦,還差點失去性命。
“她在外面流浪,被人劈頭蓋臉地打,嚴重時傷到了腦袋,險些送命,還失憶了!
“問她小時候的事,她一點都不記得了。可是還記得我,記得有個哥哥會保護她!”
“她被人牙子轉賣過好幾手,討飯、做傭工,挨餓受凍,被欺凌打罵,什麼苦都吃了。
“她沒機會學詩書禮儀。可你不知道,她小時候冰雪聰明,讀書過目不忘,被爹孃寵在掌心如珠似寶,她……”
慕容熙尾音哽咽,穩定了會兒情緒,才接着說:
“今天的事,是她不對。你能不能看在她身世太苦的份兒上,寬宥她?”
如果慕容熙不是被洛棲欺騙了,就是他童年對洛棲的品格執念太深。
要不然,他不會愚蠢得一葉障目。
善良是天性,生活環境的惡劣或許可以摧毀良善,但絕不至於讓她變得心術邪惡。
可雨桐,一眼就能看穿洛棲靈魂的骯髒。
“雨桐,雨桐?”
慕容熙見她出神,蹙起眉頭,往她眼睛深處看了下:
“洛棲已經認錯,保證以後會改正,你願意原諒她嗎?”
雨桐淡然一笑:
“我原諒不原諒,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她不去我店鋪裏鬧事,我跟她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擾便好。”
慕容熙的目光鎖着她的臉,研究着她的神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將來是玄王妃,她是我妹妹,你們肯定會經常在一起相處的。”
“你真的當她是你妹妹?”
雨桐毫不掩飾語氣裏的譏諷,
“那她呢?她可不是把你當哥哥的。不然今天她怎麼會跑到我店鋪裏鬧事?
“圍觀的人都看出她在爭風喫醋,你這當事人,如果不是當局者迷,便是故意裝糊塗,樂見其成。”
慕容熙的眉宇緊鎖,手緊緊攥成一團,互相摩挲着:
“雨桐,我現在對她,只有照顧不力的歉疚,真的沒有男女之情。我跟你說過: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你若不信,我可以發毒誓:我若負你,天誅地滅!”
雨桐堅硬的心有些鬆動。
從慕容熙的態度看,他並不是拎不清的。
這時,慕容熙拉着她的手,將其扣在自己兩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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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桐,你若不放心,我將心剖開讓你看看?你爲何跟洛棲說,你不是她未來嫂嫂?這話很傷我的,你知道不?”
“我在江南一個多月,一有空閒都想你,盼着能早點回來見你。”
“不是有洛棲整日陪着你嗎?”
雨桐語氣不鹹不淡。
“那怎麼一樣?!我把她當妹妹看的,好不容易纔找到她,怕又把她搞丟了,所以帶在身邊看着,你不會是喫味了吧?”
慕容熙脣邊漾出笑意:
“也罷!我儘快給她相看個合適的郎君,送她出閣,省得你喫醋。”
雨桐扯扯嘴角:
“爲什麼要喫醋?能被別人搶走的,就不屬於自己,無關緊要不值得。”
慕容熙握着她肩頭用力一捏,雨桐疼得呲牙。
“活該疼!誰讓你這麼不在乎我?”
雨桐問他:
“一個月的時間,應該治理不了水患吧?”
她以爲慕容熙去救災修堤壩,至少得去個半年時間呢。
“工部侍郎帶着人在那兒治水,我留下也是礙事。我只是去賑災,捎帶着搞點事,至於收拾爛攤子,我留給父皇忙活了。”
雨桐這才知道,慕容熙佯裝落水生病,將天魏帝騙到淮南,親查淮河潰堤貪腐案。
皇帝到河堤巡視,殘存的潰堤裏,條石用的是摻雜大量泥沙碎石的劣質石材,木料竟然用桐木和榆木,龍顏震怒道:
“朕傾盡國庫,調撥數千萬銀兩,就修出了這樣的堤壩?當即便派人嚴查此案。”
很快,涉案官員的名錄、真實賬冊,經手人以及證人、證物等材料,都送到了皇帝案前,證據充分確鑿,不容狡辯。
涉案官員難以置信,其謀劃得天衣無縫的行事,會被皇帝以閃電速度,查得一清二楚。
他們不知,慕容熙早就佈置好這盤棋,只是藉此時機,借天魏帝出手而已。
“雨桐,你等着我。我會盡早安置好洛棲,不會讓她影響我們感情的。”
雨桐沒回應慕容熙這句話。
或許慕容熙說這話是真心的,但他對洛棲的寵溺,同樣也是發自肺腑的。
京城到處盛傳着慕容熙疼愛洛棲的消息。
他給洛棲買最貴的夜明珠,送她淮西進貢的寸絲寸金的香羅綢,宮裏最好的胭脂水粉調出來,必得先給洛棲送去一份。
御廚每日都往王府裏送菜,只爲洛棲喜歡宮裏的膳食。
慕容熙還時常陪伴洛棲,遊山玩水,折梅賞花,畫舫聽雨,北山賞楓,對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百依百順。
這些話也時常傳到雨桐院兒裏,有次她聽到管家訓斥僕婢說:
“以後這些傳言,不準在院兒亂說!若傳到小姐耳中,我必重重責罰!”
外面到處街談巷議,一條街走過去,事蹟不會漏聽一句。哪裏會傳不到雨桐耳裏。
哪怕慕容熙當真把洛棲當妹妹看,這傳言也是讓人很不爽的。
可雨桐心裏早築起了一條堤壩,把慕容熙當可有可無的人,不在意就是。
雨桐有天突然想起了馨寧,也不知她現在過得怎樣。
一次巡看店鋪時,離殷國公府不遠,她就拐了路去看望。
進到院門,卻看到馨寧正坐在地上哭,眼睛紅腫,頭髮凌亂披散着,脖子上還有幾道刺目的紅色勒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