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熙身形明顯晃了兩下,驚愕道:
“我親手喂她喝了半杯水,難道是洛棲……”
慕容熙牙齒咯吱吱響,不知是憤怒還是寒顫。
“不可能!”
他喑啞嘶吼,
“不可能是洛棲!她不過一個孤女,無依無靠舉目無親,她什麼事都得依靠我!哪裏有能力找同夥縱火?!”
“何況她自己也被困火場,危在旦夕!”
慕容羽宸冷笑一聲:
“山莊那麼大,偏偏雨桐周圍起了火,她卻又被下了毒動不了。這明顯是針對雨桐的蓄意謀殺!”
“依我看,你認爲無依無靠的洛棲,背景絕不會簡單!”
慕容熙顯然對慕容羽宸的分析不以爲然,他換了話題:
“皇叔,雨桐現在怎樣?我想去看看她。”
慕容羽宸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她身體狀況很不好,不能受刺激。還是先不要見吧,我怕她看到你心裏難過。”
金盞從房裏出來,朝外面的二人施了禮,道:
“小姐醒了。她說……她不願見王爺,不想聽到王爺的聲音,請王爺……以後不要再來了。”
慕容熙如掉入冰河中,全身每個毛孔都在打顫。
呆了會兒,他壓低聲音,央求金盞道:
“你一定好好照看她,多跟她說說話開解她,有氣打我罵我都好,千萬別窩在心裏。”
金盞看看他,沒作聲,福了福身,又進去了。
慕容羽宸看慕容熙一眼,也進屋去了。
只慕容熙在外面伸長脖子往裏面望,什麼也看不到。不甘地側着耳聽了好久,裏面也沒傳出什麼聲音。
他坐在院裏繡墩上,兩手抱着頭,一動也不動。
“雨桐,你知不知道,你是怎麼中的軟筋散?”
慕容羽宸聲線清潤無波,可眸底卻流淌出無限溫柔。
“是洛棲在水裏投毒,慕容熙拿給我喝的。”
“果然如此。”
慕容羽宸拳頭攥起,
“慕容熙一定會去調查此事,只不過,山莊人衆多,又雜亂分散,設局者沒留下什麼線索,只怕他查不出什麼。”
“別在我面前提他。”
雨桐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句,心底深處還有隱痛,眼睛酸澀,只是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洛棲投毒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着。慕容熙就算確認是洛棲,也絕不會對她下狠手懲戒。
口口聲聲向她承諾一生一世,卻爲一個所謂妹妹置她性命於不顧,這個人實在不堪託付。
“雨桐,你身體還弱,需好好調養,不宜憂思過重。我隨後再來看你。”
停了會兒,慕容遲疑再三,終是開口問了句:
“今後,你……可有什麼打算?”
他想知道什麼,雨桐心裏清楚。
她喉頭艱澀,話語堵在胸腔,卻難以出口。
慕容羽宸知曉她的性格,火場一事已完全斷絕了她與慕容熙的情分。
慕容羽宸想問她:他和雨桐能不能再續前緣。
可是,已發生過搶親一事,來自方方面面的阻礙,足以讓他們這對兒比翼鳥,無處停落疲憊的小腳,甚至,毀掉慕容羽宸的前程。
她不能讓慕容羽宸再一次承受,捂滅希望,讓滴血的心一點點麻木死寂的傷痛。
“以後的事,我自己能面對,慕容公子不必擔心。”
慕容看羽宸着她,眼神清澈平靜,底部卻有涌動的波瀾。
晚間,玄王府管事帶着人,送來好多名貴藥草和靈芝血燕各種補品,強留下就走,又都被雨桐派人,原封不動退回玄王府。
次日再送來的,依舊退回。
慕容熙悶坐在房裏,手託着額頭一動不動,像一塊木雕。
光影在房裏緩緩移動變換,由亮到暗,再到昏黑得人影模糊,只剩下木雕的輪廓。
洛棲不承認投毒,他派人去查,洛棲和她的婢女確實都未去過藥坊和黑市,根本不可能拿到軟筋散。
或許這毒是政敵針對自己的,而雨桐不幸中招?
他派人查了山莊,查了備水的整個過程,一點兒線索都沒找到。
想到有人要害雨桐的性命,他卻揪不出這陰險的幕後黑手,他氣得牙根咬得生疼。
“王爺,崔姑娘把咱送去的補品又退回來了。”
聽到稟報,木雕動了下,擺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被火場包圍的時候,雨桐心中一定充滿了絕望,充滿對自己的怨恨。
想到此,他心裏就刀剜一般痛。
雨桐恨他是應該的,他寧願雨桐狠狠抽他幾十鞭,那樣,啃噬他心的悔恨和歉疚纔會減輕一點兒。
![]() |
![]() |
![]() |
“王爺!”
凌千禾的聲音從耳畔傾瀉下來,“翰林院的宴席還有一刻鐘就開始,咱們得出發了。”
慕容熙強打精神,從桌案邊移開身子,站了起來。
“備車吧。”
到翰林院赴宴的,都是當今的達官勳貴和名士才子,廳裏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初霽書畫院主事魚沛琛,被下人領到一個雅緻小間。看到裏面坐的人,魚沛琛慌忙施禮:
“哎呀,下官叩見玄王爺!失敬失敬!”
“免禮。今日是以朋友身份相邀,不必多禮,先生請坐。”
推辭不過,魚沛琛只得侷促地側着身坐下。
推杯換盞飲過兩杯,慕容熙道:
“聽聞魚先生是因‘文閣體’書法奪魁的,這倒讓本王想起十多年前的華清閣閣主溫先生。”
“當年溫先生是文閣體領袖人物,可惜天妒賢才,不幸歿於華清閣大火中。
“對了,他的桑梓溧陽鎮,離魚先生鄉邦不遠,不知魚先生可否認得這位溫先生?”
魚沛琛低眉垂眼,拱手道:
“下官慚愧,雖敬仰溫先生,然卻福淺德薄,無緣得見溫先生一面,實爲憾事。”
慕容熙也頗爲難過地搖頭:
“溫先生翰墨甲天下,丹青世無雙。本王渴慕,希望求得他留下的珍貴墨寶,臨摹學習,定能成爲書法界翹楚。唉,遺憾啊。”
魚沛琛有動容之色,囁嚅道:
“王爺,下官來日還鄉,必代王爺到溧陽鎮,尋求溫先生的墨寶,進獻王爺。”
慕容熙感激地拱手:
“如此,有心了!多謝魚先生,多謝!”
宴席散後,魚沛琛回到書畫院自己的住處。
關上門窗,小心地插緊門閂後,魚沛琛在房裏站了好大會兒,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從書櫃後面的夾層裏,取出一個錦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