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將軍的使者,您是見過的,可還有印象?”
葛律灃愣了一下,微轉眼珠凹定不動,陷入回憶。
“是個黑瘦子,聲音有點尖,耳朵很薄,細長眼睛,右眉毛裏有顆很大的黑痣,對了!跟女人似的耳垂上打着洞。”
“他長得太有特點了,所以我印象還算深刻。”
雨桐將葛律灃的話,一字一句都牢記心中,又追問道:
“當年文將軍給你的書信呢?”
當年鎮北王在雁門郡一役慘敗失城,平南王告他通敵謀反,呈給皇帝繳獲的通敵書信。
平南王給的說辭是,北梁內亂,葛律灃緊急撤出雁門郡,有人從敵軍帳中找到了這封信。
這封信對此案至關重要,雨桐想覈實平南王的說法是否屬實。
葛律灃搖頭:
“這麼多年過去,那封信早就不知丟哪裏了。或許撤軍的時候,都丟到篝火裏燒掉了吧。”
他突然想起什麼,蹙着眉頭說:
“幾年前,也有人出重金求那封信。我當時到處翻找過,沒有找到。”
“是誰?”
雨桐頓時警覺起來。
“就是一個普通人,樣貌嘛,早記不清了。”
葛律灃搖着腦袋,
“老了,腦子不好使了……”
聊了好久,直到雨桐從葛律灃這裏,再得不到一點兒更多的信息。
正打算告辭,柴門被推開,一個壯實的後生垂頭喪氣地進來,蹲到地上抱着頭,默默流淚。
葛夫人趕緊問:
“兒啊,阿妍家怎麼說?”
後生抽泣幾聲,哽咽道:
“婚事不成了!他們家要的聘禮太多,要大宅子,一百兩聘金,一匹麻布,還有其他香炮鐲金的,您瞧,單子列了這麼多!”
後生取出一張單子抖了抖,
“明知咱們家給不起!他們就是不想把女兒嫁給我!阿妍哭着求他們少要點,她爹孃就是不肯,說張員外家都出得起,讓她嫁給那個老頭!”
葛夫人接過聘禮單子,只看了幾眼,就眼前一黑,身體癱軟下去。
一家人亂作一鍋粥。
雨桐從葛家退出,將那份兒單子遞給隨從,吩咐道:
“將這單子上的東西備齊,送到葛律灃家裏。”
葛律灃是當年攻打雁門郡的主帥,是鎮北王一案的重要知情者。她必須籠絡好他,以備後手之需。
已是深夜,雨桐房裏的燭火依舊亮着。
從葛律灃那兒得到的全部信息,她都列在紙上。此刻一點一點拼湊,不放過一個細節,仔細推演十多年前,發生在雁門郡的那場戰事。
若系鎮北王通敵,城內軍隊爲何又激烈抵抗?若不是他通敵,又是何人打開了東城門,將北梁軍放進城去?
她的筆尖,將紙上幾個字圈住:替文將軍傳遞書信的使者。
這是她此行的最大收穫。
只要能找到這個人,雁門郡城破的迷雲,興許就能揭開。
只是事情已過去十多年,此人是仍在軍中,還是去了哪裏,是否還在人世,都是未知。
若能查閱景順四年的軍籍資料,應該能找到些線索。
雨桐腦中突如電光火石一閃:眼下,不正有一位替天巡狩的欽差——陌銘嗎?
他是西北一帶的巡察使,雁門郡,正在他的巡查範圍內!
當夜,疲憊的雨桐難得安睡,直到被早晨窗外的啾啾鳥鳴吵醒。
“小姐,禮單上的聘禮都已準備好,交給葛將軍了。”
雨桐朝稟事的阿興點點頭,又吩咐道:
“你先行一步,打聽西北巡察使陌銘,現在到了哪個州郡。我們晚兩天就動身迴天魏。”
自從兩國互市通商,崔家的商行也開到了北梁。
千里迢迢來此一趟,雨桐就四處查看一番,順便了解市場行情,捕捉一閃而逝的商機。
逗留了三日,雨桐就讓隨從整理行李,準備次日回程。
日暮時分,小二叩響了雨桐的房門:
“客官,有人找您!”
跟在小二後面的,是個身材壯實的後生,雨桐微怔了下,猛然認出是葛律灃的兒子,就將他讓進屋。
“在下多謝恩公饋贈大恩!日後若有用得着處,在下赴湯蹈火,絕不敢辭!”
此人跪下就拜,看來他雖然貧困,骨子裏卻流淌着葛將軍的義氣。
“不必客氣,快請起!”
雨桐避到一邊,沒接受他的跪拜。
“受家嚴、家慈委託,給您送過來一樣東西,不知是否有用。”
後生將一個木匣,交到雨桐手上。
原來,雨桐替他們購置了宅院,這幾日,葛將軍一家都在忙着往新宅搬家。
在收拾老宅東西時,意外發現閣樓上扔了些舊物,葛將軍將發現的東西,委託兒子給雨桐送過來。
後生走後,雨桐打開那個木匣,一個陳舊又厚實的牛皮信封呈現,上面火漆的痕跡還在,只不過覆上了很多灰塵。
雨桐兩手顫抖,小心地取了好幾次,纔將裏面的書信取出來,打開。
從內容上看,這封信是葛律灃寫給鎮北王的書信。
信中以珍寶、牛羊和戰馬佑降鎮北王,蓋有葛律灃的印信。最下方應是鎮北王的回覆,只有短短三行字:
“文瀾受朝廷厚恩,忠君報國,爲社稷黎民捍衛疆土,至死不渝。我忠誠之心若皓月當空,豈能爲區區財帛所澱污?葛將軍若喜珠寶,文某願奉上全部家當,換北梁五座城池,若何?”
字體鐵畫銀鉤,是鎮北王所創的文閣體,有鎮北王的落款,蓋着將軍印鑑。
雨桐仔細察看這封信,信紙已發黃,墨跡陳舊,帶着歲月風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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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顫抖不停。
信是真的。
這三行文閣字體,鐵畫銀鉤,筆法流暢,氣韻磅礴,筆掃千軍,又不失典雅圓潤,非文閣體宗師,絕無如此筆力。
雖只有寥寥幾句,卻足見鎮北王的忠君愛國的赤膽忠心。
此信過後不久,鎮北王怎會態度抖轉,通敵叛國了呢?
莫非,有內鬼僞造了那封信,並且在葛律灃攻城那日,暗中打開了東城門?
這樣,就能解釋葛律灃在城中遇到激烈抵抗的原因了。
內鬼必是鎮北王軍營中人,而那個送信去的黑瘦子,定然知道內鬼是誰!
眼眸中潮水漲起。
她相信,父兄是心懷社稷的忠勇將士。可惜揹負污名,含恨九泉,蒙冤受屈了十多年。
雨桐用力逼退淚水,拳頭緊攥,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
她一定要爲屈死的家人洗冤昭雪,讓所有害他們的間賊血債血償!
“小姐!”
前去打探消息的阿興匆匆進來,神情焦灼,
“小的打探道:西北巡察使陌銘陌大人,在雁門鎮遇刺,如今生死不明!”
雨桐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