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雨桐極少講話,帶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受不了她冰冷態度的慕容熙,終是做了辯解:
“雨桐,我知道你氣我食言,置你於危險中沒第一時間救你。”
“我……真的是不得已。我跳下水救你,可洛棲正好在我旁邊,我沒法不管她……
“雨桐,你不知道洛棲的出身,她是忠臣遺孤,好不容易纔留下來的血脈……”
“忠臣遺孤”四字,深深凌遲着崔雨桐的心。
洛棲是忠臣遺孤,所以就該事事以她爲先,有過也不罰,縱容她陷害自己?
若慕容熙知曉自己是叛賊之女,是不是就樂得看她在水中溺死?
“她是忠臣遺孤,你救她是應該的。”
雨桐的語氣不帶一絲溫度,
“我沒有要求你救我,我沒這個資格。”
“別這樣說,雨桐!你明知我爲了你,是連性命都可以不要的!”
“夠了!”
雨桐打斷他,“這笑話一點兒也不好笑。”
“你願意怎麼做,都是你的事。我沒有生氣,也沒有怪你。”
“我寧願讓你生我的氣,怪我!”
慕容熙握住雨桐的手,
“是我對不起你,我現在說什麼都沒意義了,我只能慢慢彌補你……”
雨桐將手從他掌中抽出,
“我不需要!你已經娶了忠臣遺孤,就一心一意待她,不該嗎?何必將我牽扯進來?”
慕容熙拳頭攥緊:
“你怎樣對我都行,但是別忘了你是玄王妃,永遠都是!什麼叫牽扯?”
糾纏不出什麼結果。雨桐索性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不再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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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進了京城,在從雨桐宅院門口經過時,雨桐讓車停下。
“今日你不住王府,明天宮裏就會傳召我們,你是不是又想聽嬤嬤念《女誡》、《女訓》?”
慕容熙語氣裏透着小心,
“雨桐,回王府住吧。你若是討厭我,我儘量離你遠點兒,絕不會煩擾你的。”
他說這話倒是事實。
“南翠灣的刺客,是怎麼回事?”
雨桐脣角微勾,帶着譏諷,“你沒覺得你身邊總鬧幺蛾子嗎?”
慕容熙張了張口,眸色黯沉了些。
“那天帶的人少,只顧救你們,沒抓到刺客。”
看出雨桐脣邊的嘲諷之意,他摩挲着手指,艱澀道:
“你懷疑洛棲?她無依無靠,根本沒能力買通刺客。何況,這次她也被抓,險些送命。你對她有成見,真的不是她……”
聽得火起,雨桐冷笑道:
“王爺要去看螢火蟲,刺客就早早候在那裏。只有我們三人知曉行蹤,洛棲跟我都是受害者,那幕後之人,就只有王爺了。”
“只是王爺既然想要我們死,又何必扮演這情深的戲碼呢?”
慕容熙攥着拳頭不語,若有所思。
天色越晚,慕容熙就愈發謹小慎微,講話輕聲輕語,走路也下意識地躡手躡腳。
趁雨桐靠在牀榻上翻賬本,他在地上悄悄鋪好了地鋪,高枕而臥,不一會兒就傳出呼吸聲,通身都透着安分守己。
睏意襲來,雨桐放下賬本,房間裏富麗堂皇的裝飾變成模糊的背景,反而是石炎山、雁門鎮、曹甸鎮的畫面,在她眼前清晰如左。
那個送通敵信的黑瘦子,能不能在陌銘的篩查中被查出來?
只要找到他,當年雁門鎮兵敗的真相,應該就能浮出水面了。
希望父兄在天之靈保佑,讓她早點查出此人。
許是路上奔波太累,不知不覺,她就進入夢鄉。
當她張開眼時,一張清雋的面容落入她眼底。
慕容熙託着下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看到她張眼,瞳孔猛縮,像驚到了似的,神情即刻變得侷促。
“你,醒了?”
“呃,我想喚醒你,早膳準備好了,可,又想讓你多休息會兒。正猶豫着怎麼做呢。”
他臉上染着紅霞,像是說謊了臉紅似的。
“起來吧?我扶你。”
“不用!”
雨桐避開慕容熙伸過來的手臂,自顧自穿上外面衣裙,態度冷漠又疏離。
“呃……”
慕容熙下意識摩挲着手指,神情愈加溫和,柔和若落日餘暉:
“我就去吩咐膳堂送早膳過來。”
“我還有事,你自己用膳吧。”
雨桐衣袖被慕容熙拉住:
“用過膳再去處理!哪能餓着肚子去做事啊?”
“說了不用了!我不餓。”
雨桐甩開慕容熙的手,徑自離開房間,往院外去了。
她能感受到落在自己後背上的視線,能想象慕容熙苦痛的眼眸。
可她對這個人已經斷情絕愛,懶得虛與委蛇,不願與他共進早餐。
穿過幾個院落往外去,門內兩個侍女的談話聲傳來:
“側妃遇喜是大好事啊,爲何王爺不準咱們聲張,讓瞞着王妃呢?”
“嗐,這都不知道?當然是怕王妃不高興了!庶子先出生,王妃面上也不好看啊。”
雨桐腳步驟然一頓。
原來自己生死不明的兩個月,並沒有影響慕容熙與洛棲魚水之歡的興致。
慕容熙真是個道貌岸然、表裏不一的僞君子!
想起慕容熙在她面前的伏低討好的做派,雨桐只覺得作嘔。
“你們在這兒貓着躲懶嗎?!”
內官嬤嬤嚴厲的聲音傳出,
“宸妃娘娘知道側妃遇喜的事,傳召王爺和側妃進宮,你二人快去正院兒稟報一聲!”
腳步聲近,雨桐忙避到旁邊通道,換了條路往府門口去。
各個產業都去看了看,還特意在酒樓用過膳食纔回府,金烏已黯淡了光芒,只在天邊留下一抹絳紅。
王府裏車水馬龍,僕婢忙碌穿梭着,講話的聲音裏都帶着喜悅,正從馬車上往裏面搬東西。
宮裏皇帝和宸妃的賞賜,裝了幾十輛馬車,據說午後就已運來,到現在還未收拾完。
皇家即將添丁,府裏所有僕婢都得了賞賜,王府的歡樂欣喜都要溢出來了。
只除了一個地方:王府正院兒。
即使告訴自己不必在意,可雨桐的心還是被酸液親蝕了似的,赤果果着外翻的血肉,難以忍受地刺痛着。
倆丫頭都沉悶着,只默不作聲做事,像突然啞了似的。
雨桐也不想強打精神裝平靜,索性也懶懨懨的,拿一本話本來看。
到更定時候,慕容熙才輕輕推開房門,像做賊似的,躡手躡腳走進來,偶爾偷瞄雨桐一眼。
房內空氣緊張又尷尬,慕容熙站了會兒,終究還是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僵硬。
“雨桐,洛棲遇喜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