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管再晚，慕容熙都不會不回來，若在衙門裏當值，也會提前告訴她，出門時還繾綣難捨，像要出遠差似的。
可今夜，他沒打招呼，沒陪她一起用膳，也徹夜未歸。
雨桐望着窗外星空，直到闌干西斜，光線變淺、發白，宅院中依舊靜悄悄的，沒有腳步聲從那裏傳出來。
離開房間時，雨桐發覺自己渾身無力發軟。
正陽門外，設着一個桌案，上面放着一個鎏金獸首香爐，青白的香霧在空中繚繞糾纏。旁邊用鎮紙鎮着一摞有字的紙。
今日，朝廷要宣佈“督管”一職的遴選結果。
桌案下首兩邊坐滿了官員，再往後也設了許多座位，那是旁聽席，坐着參與督管選拔的人，還有來看評選結果的商隊東家。
雨桐看見自己的父親崔員外坐在邊緣，看上去神情緊張，侷促不安。
“督管”一職，對於一介布衣的父親，意味着夢想和殊榮，對崔家生意版圖也有重大意義。
可能是太過於渴望，也因爲至交好友的背叛，一向清醒理智的父親，做出了錯誤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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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得知自己中了圈套，眸裏的熱望早已熄滅成一片死灰。
謝不紊蹺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跟旁邊人說着話，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另外幾個候選人，有的輕鬆自如，有的正襟危坐，而那個平南王庶子則高昂着臉，帶着睥睨萬物的倨傲。
這時，方公公到了。
他面上帶着淺淺的笑容，一邊點頭向打招呼的人示意，一邊走到桌案後面，在高背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他清清嗓子，全場頓時肅靜。
“督管一職的選拔，是經由陛下指定的十幾位朝臣仔細評估，投票打分選出來的。”
他將鎮紙下面的一摞紙拿在手裏，目光劃過全場，聲音清晰地宣讀道：
“第十名：李瑋暉，第九名：張譯德……第二名：謝不紊，第一名：崔硯。”
宣讀完畢，衆人都把目光投到後排人身上，尋找着獲勝者。
第二名謝不紊得意洋洋，第一名崔硯卻臉色蒼白，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皇帝一會兒要蒞臨，親自懲處舞弊者。他很快就要從雲端跌落，成爲階下囚了。
雨桐在不遠處看着父親，心裏一陣陣抽痛。
原本父親的商隊是有奪冠實力的，眼睜睜看寶貴的機會從手中溜走，還得遭受懲處，如此沉重的打擊，不知會不會摧毀父親的精神。
太子妃、藍萱兒等人嘻嘻哈哈的，還不時得意地瞅瞅雨桐，等着瞧熱鬧。
這時，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雨桐的視野。
消失了一夜的慕容熙，終於露面了。
官員坐席前列，有給宗親留的尊位兒。慕容熙很自然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陛下駕到——”
聽到唱稟，在場所有人起立，跪倒行禮。
內侍、侍衛陪侍兩旁，方公公滿面春風去迎，攙扶天魏帝坐在金交椅上。
天魏帝面色沉鬱威嚴：
“市舶司督管一職，雖說品階不高，可這個職位，對我天魏海貿至關重要，必得德能兼備，克己奉公，方能勝任。”
他的目光掃了全場一下，不怒自威，令全場屏息斂容。
“朕聽聞，有人投機鑽營，行賄官員，干擾選拔的公正性！如此行徑，置綱紀律法於何地？！置我朝廷的威嚴於何地？！”
“方大伴！”
天魏帝看向方喜，
“把這幾日有過收買、行賄主考官員行爲的人，名單從候選人中除去，再打二十板以儆效尤！
“還有：接受賄金隱瞞不報的官員，革職，打四十板，永不錄用。”
“是，陛下。”
方喜從侍從手中接過調查單，宣佈道：
“李瑋暉，給禮部尚書送黃金百兩，尚書如實上報，免於責罰。”
他看向跪在地上哆嗦的李瑋暉，冷聲問：
“你可認罪？”
“草民知罪，願意領罰，多謝陛下隆恩。”
李瑋暉被侍衛拉下去，打板子去了。
“張譯德，給戶部右侍郎送端硯一方，青花瓷花瓶一對兒。”
被點名的人跪出來，嚇得瑟瑟發抖，可已來不及後悔，被拖下去了。
崔硯臉色蒼白，額間汗珠不停滑下，他也不敢擡手擦拭，只見兩條腿止不住地發顫。
平南王庶子依舊一臉倨傲。依他家族的權勢，壓根用不着行賄，自有人上趕着示好。
謝不紊顯得輕鬆自在。大概他清楚，督管之位非他莫屬了。
“崔硯……”
聽到自己的名字從方喜口中念出，崔硯身體一抖，屈膝跪到地上，幾顆汗珠砸下，濺起些許微塵。
“給咱家，送了一條翡翠佛珠。咋家已將此物，原封不動地上繳。”
雨桐身體痙攣不會動彈，淚水模糊了視線，可藍萱兒等人幸災樂禍的笑臉，還是撞入她視線。
“父親……”
見侍衛去拉她父親，雨桐心像被刀剜一樣，痛得無法自抑。
“慢着——”
一個慵懶的聲音傳出，衆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就見慕容熙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方公公，我岳父向來克己復禮，做事從不逾矩。他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犯錯，送公公這麼貴重的禮品呢？莫非公公搞錯了？”
這番話護短味兒十足，方喜怎會聽不出來？
可皇帝派東廠盯了這麼多天，他也不敢作假啊。
當然，慕容熙他也不敢得罪，於是陪笑解釋：
“玄王爺，此事非同小可，奴才哪敢信口胡說啊？那個翡翠佛珠，奴才原封不動，交到廠公手裏了。您若不信，讓他們拿過來，一看便知。”
沒多久，那個秋香色雕花漆盒，便被送到了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崔硯看到那個漆盒，心知大勢已去，眼前昏黑一片。
謝不紊則難掩脣邊的笑意，眸底現出得意之色。
“父皇，兒臣不信，要親自打開看看。”
說話間，慕容熙已將那漆盒當衆打開，“啪”的一聲，裏面的東西掉到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打開來看。
在場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伸長脖子，去看漆盒裏掉出來的“翡翠佛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