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羽宸清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本官奉陛下旨意,與監察御史一起過來,調取一樁案子的卷宗,原是公幹。太子妃和藍夫人,不該出現在這鎮撫司吧?”
太子妃和藍萱兒對視一眼,料不能成事,只得悻悻離開。
“雨桐!”
慕容羽宸一個箭步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雨桐,將她抱起,放回榻上。
“額頭這麼燙,你發燒了?”
他拉起榻邊的棉被,給雨桐蓋上,又呵斥校尉道:
“玄王妃是重要人證,倘若有些好歹,你等必將獲罪。還不快去將獄醫請過來?”
一個校尉跑着去了,另外幾個就方纔的事認錯,說太子妃倚勢硬闖,他們下次絕不敢再放人進來了。
房裏只剩二人時,慕容羽宸輕聲安慰雨桐道:
“尊親的事,還望你節哀順變,保重身體。不日陛下要親審慕容熙私造兵器案,你牽連其中,只怕不好脫身。我會盡力幫你的,你先養好身體再說。”
監察御史在外面喚,此時獄醫也已來。慕容就叮囑獄醫幾句,擔心地看雨桐一眼,匆匆出去了。
沒多久,太子到了。
“崔姑娘身子好些了吧?這是本宮讓御醫開的藥和補品,都給崔姑娘用上。”
話語,一如往日的仁厚。
他先溫和安慰了雨桐一番,然後嘆口氣說:
“本宮想不到,慕容熙爲了掩蓋罪證,竟然做出如此悖逆人倫、喪心病狂之事!”
“崔姑娘只需深明大義,揭發慕容熙的罪狀,本宮一定勸父皇不徇私情,替尊親討還公道。”
他屏退旁人,壓低聲音對雨桐道:
“崔姑娘,本宮跟你說句肺腑之言。本宮欣賞崔姑娘的能力,也爲姑娘的傾城容顏動心。若姑娘不棄,本宮可對天起誓:他日若
臨九五,必讓崔姑娘母儀天下。”
瞥見雨桐面上並無動容之色,太子又補充一句:
“本宮之心,日月可明,天地可鑑!倘若違誓,願遭天譴!”
他轉向雨桐,微微欠身:
“希望崔姑娘能看到本宮的誠意。”
“明日,父皇要親審私造武器案,只要崔姑娘指證慕容熙,本宮一定勸父皇將其繩之以法,以告慰尊親在天之靈。”
“不知崔姑娘意下如何?”
雨桐臉色蒼白,朝太子點了點頭。
太子大喜過望,忙問道:
“姑娘可知,慕容熙將兵器都運到了哪裏?”
雨桐答:
“涉及機密之事,慕容熙都揹着我。不過,若我仔細探查,應該能尋出些蛛絲馬跡。”
太子頷首,說願與鎮撫交涉,放她出去一日。不過,會有校尉跟隨看守。
“相信崔姑娘聰穎慧質,不會欺瞞本宮。父皇已降旨罷黜墨軒的官職,派人押解進京。不過姑娘放心,本宮定會保全墨軒的。”
太子言辭溫和,可雨桐看到他的眉眼中,卻感受到徹骨冰寒。
“上次崔姑娘還一心袒護慕容熙,使他逃出制裁,以致於有今日之禍。望崔姑娘吸取教訓,與本宮精誠合作。”
夜深了。
暗藍幽邃的天空,邈遠得無有窮盡。星漢璀璨,在繽紛繁鬧中又顯出些寂寥。
雨桐無神的目光,在那星辰間,看到了染血的父親和奄奄一息的孃親。
親兄長夜將軍,此時應該已被大成國主蘇里圖所救,不知他傷勢如何,身體是否恢復。
她盜用慕容熙的印鑑,讓蘇里圖的人將武器轉移了出去。
就因爲這個,慕容熙對崔家懷恨,又怕他私造武器的事泄露,纔對崔家痛下殺手?
雨桐腦袋像要炸裂開一般,尖銳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緊緊攥着拳頭,閉上眼睛,身體像石頭一般僵硬,一動不動。
意識陷入混沌,籠罩在腦中的陰翳透進一道光,越來越亮,童年往事漸清晰明朗。
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在宮道上追蝴蝶,前面一個跟她差不多個頭的小男孩,手持小木劍,正嘿嘿嗨嗨地揮舞。
“我武功天下第一!怎麼樣?我厲害吧?”
小女孩一叉腰:
“我兄長才是天下第一!你不是!”
二人爭吵,小女孩奪過小男孩的木劍,嘿嘿哈哈追着男孩痛打一頓。
“父皇——”
男孩揪住一個明黃色的衣角,鼻涕眼淚一塊兒流,“有人打孩兒!”
震怒的聲音傳出:
“什麼人如此大膽,敢欺負朕的二皇子?!”
旁邊一位美麗婦人,笑得花枝亂顫:
“是鎮北將軍家的小千金,文若薇。”
旁邊妃嬪、太監等都鬨笑起來。
“文將軍盼了多少年,才得了這個寶貝千金,偏又生得粉雕玉琢,一家人寵得跟眼珠子似的,難怪皇子也敢打。”
“這是將門虎女啊!”
皇帝的聲音變成了打趣的怒其不爭:
“你比文丫頭還大兩歲,怎地被她打得哭鼻涕?!廢物!”
小男孩兒已經被美麗母妃整理乾淨,解釋道:
“父皇,兒臣並非打不過,是她長得太好看,兒臣捨不得動手打她。”
又是一陣鬨笑,有人甚至低聲預言,此子將來必是好色之徒。
此時,一個溫柔端莊的婦人趕到,一邊拉着男孩兒安撫,一邊蹲在女孩兒身前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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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不能動手打人。這位是阿曄哥哥,快去賠個禮。”
從此以後,薇薇成了阿曄的跟屁蟲。
阿曄替她捉蝴蝶,上樹摘酸甜的果子,帶她到野外放風箏,得了什麼稀奇玩意都先想到她,凡事都護在她前面。
燈會上,她戴着兔子面具,焦急尋找曄哥哥。
揭開狼面具,一張俊美精緻的容顏呈現,與長大後的慕容熙重疊……
鎮北將軍府遭難,曄哥哥冒着性命危險拯救她和兄長,苦苦尋覓流落民間的自己。
這樣的曄哥哥,竟然爲了權勢、野心,喪心病狂殺害她的養父母?
雨桐心透被亂絲麻纏繞,疼痛交織,眼前一片血紅,如同養父母身下的血污。
次日一大早,太子就過來,詢問武器的藏匿地點。
臉色蒼白的雨桐,虛弱地吐出一個地名:採石磯碼頭。
半個月後,太子又來了雨桐被關押的牢房,臉上有隱藏不住的怒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