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緩緩坐在那一間小小的柴房裏。她坐在那裏,咳嗽了兩聲,突然覺得有些難言的難受。
這間柴房,只在頂上,才開了一個小小的天窗,有光緩緩地從那扇天窗滲過去。她緩緩的擡起頭,看着那悠悠的月光從狹小的天窗裏緩緩地透出來。她在一瞬間,覺得心裏有些痛。
月光很清冷,她坐在那裏,雖然不想去回憶,可是回憶洶涌澎湃的涌過來,她站在曾經面前,被這些回憶的浪潮打的遍體鱗傷。她想起她入府的第一天夜晚,她見到了他,他是英挺而俊美的男子,像是一個天神一般的站立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心,為了這個男子,而顫抖着。她不由自主,她身不由己,因為她明白,從那一夜,她便會是他的妻了,而那……是她渴盼了那麼久那麼久的事情啊……可是事實呢,事實將她打擊的體無完膚,讓她的心墜入無底的深淵……
其實,那一日,她披着紅蓋頭走進景王府,她心裏,還藏了一句話,那一句真心實意的話,她藏在了心裏,卻是不大敢同他講,可是,她心裏,確確實實是藏了那樣一句話的。
她看着他,她想對他說:“夫君,緩緩把自己交給你,你一定要珍重。”她的這一句話,藏在心裏,她連自己,現在都覺得有些可笑,可當時,她是認認真真地將這一句話藏在心裏的。她想要告訴他,她盼着這個男子能夠珍重自己,她是這般盼望着的……
可是他從來,從來沒有珍重過她。他隨意的撕扯着她的心,他冷漠的對待她。她覺得很痛。她不是第一次見到他,可是曾經的他,不是這個樣子的呀。
她還清晰的記得,那一次,曾經她女扮男裝,裝作一個小小的藥童,對邊關參加醫隊的一次,有一次,他中了蠻族的一個將領的一箭,他的整條手臂鮮血淋漓,她心疼的為他包紮,他卻好像沒有事情一樣,只是溫柔的笑。
她的手哆嗦着,連紗布都拿不穩,他只是告訴她,“你不要怕,我沒有事,戰場上雖然危險,但是,我會保護你們的,如果有箭飛過來,那麼我一定擋在你們的面前。要死,也是我先死,這樣的小傷奈何不了我,你還是趕緊給我包紮吧。”
她的手仍然在顫抖,可是他的眼神很溫柔。她看着他溫柔的眼睛,才有了力量,堅定的,將死死卡在他的手臂上的箭拔出來。但是她沒有想到,那支箭上,有着倒鉤,他的手臂,幾乎是在一瞬間,血肉模糊,不成樣子。她的心顫抖着,可是他臉上連一絲半點的疼痛之色都沒有,他只是看着她,微笑着。
那時候,是戰火紛飛的戰場,可是那個時候的他,是那樣的美好,是那樣的溫暖。即便她知道,他那個時候的溫暖,不是對着她一個人,即便她知道,他的溫暖,是為了全部的,戰士們,她仍然,覺得心跳加速到了很快很快……
她不知道,他在戰場上,居然能夠帥氣成那般的模樣,那樣的帥氣,是他從未見過的帥氣,顯得凌冽,往往身上的血跡還沒有幹,便又騎着馬,出陣搏殺,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帶着凌冽的煞氣,和殺意。他的劍法,是真正的無雙的,在這樣千軍萬馬的搏殺之中,方才鍛煉出的絕世的劍法,他的每一劍,都能夠以最小的力氣,帶走一條性命……
他的臉頰上有着淡淡的血痕,他卻好像沒有發現一樣,他做的,只是一件事情,那便是,不斷的揮劍,揮劍,再揮劍……
而每一次,當他受了傷之中,都是她給他包紮傷口。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翼翼,每一次,都小心謹慎的注意,儘量不要弄疼他。可是有一次,她清楚的記得,有一次,他傷的很重。
她之前沒有見過他傷的那麼重,一邊包紮,一邊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傷口,她在瞬間,眼淚便掉了下去。她的眼淚,似乎是滴落在了他的傷口上,他感覺到了。他感覺到了她的淚,他擡起頭,臉上仍然是淡淡的,能夠讓人覺得十分溫暖的笑容。
“你怎麼哭了?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你沒有聽說過麼,戰場之上,沒有淚。”
他那時候,多半是因為,她是因為心裏覺得害怕,所以才哭了吧。可是,她不是因為害怕,她自己十分的明白,她絕對不是因為,自己心裏,覺得害怕。她之所以流淚,是因為,她在心裏,覺得……心疼他。
她那時候,便已經愛的如斯的卑微了。
……
月光悠悠地照亮這一間狹小的牢房,陌緩緩瑟縮着,臉上流露出的,卻是苦笑的神情。她和他,早已經,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她明白的,她同這個男子之間,隔了太多,她們唯一的一條路,便是彼此相棄,誰也回不去。她或許不應該遇見他,整個世界,這偌大的紅塵,只有他一個人,才能夠告訴她,什麼是愛,什麼是恨。
他教會了她愛啊。
他教會了她恨啊。
陌緩緩在月光下偏過頭去,月光照耀在她絕世的面容之上,她微微的微笑着,笑容裏卻有淚。她不會告訴他,她是陌緩緩。她能夠出去,她能夠讓他知道,她絕不是什麼蠻族的間細,因為,她其實已經知道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蠻族在京都之中,是有探子的,她心中是知曉的,她聽過祁沉軒提起來過,祁沉銀近來身邊,卻是有着一個有着蠻族血統的女子……那個女子,若是真正論起來,嫌疑卻是比她大得多。而她正好,卻是知道,那個女子,是蠻族之人,因為,這個女子,本身,便算的上是她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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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當真是極其的陰差陽錯了,那一日,之所以會有刺客,確確實實是蠻族想要刺殺祁沉軒,但是他們因為怕自己阻止,所以沒有告訴她,卻是獨自行動了。所以才造成了一系列的誤會,而自己,卻是被誤當做了間細。
雖然聽起來是一個死局,但是香草必然會知曉,而蠻族那邊,也必然會知曉……
她多半是在這裏,呆不長的。左右不過是幾日光景,她尚還等得起。
陌緩緩坐在那裏,眼睛平靜。
蠻族的人,如何會是她的手下,說來話長,但是,卻同她真正的身份有關……她原本以為自己是一個孤兒,被師傅撿到,卻不知曉,自己居然有着那般的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