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舅媽冷冰冰的話語和小湖得意的笑聲,成了黎瑭童年的噩夢之一。
被塗抹破壞的畫本,也成了她的噩夢。
而這個畫本很完美,沒有任何修複的痕跡。
所以並不是修複的?
可不是修複的,為什麽與她畫的一模一樣?
黎瑭眼睫輕顫,她僵硬的指尖從後往前重新翻看,一頁一頁地看,一頁一頁地數,足足四十八頁,她腦子裡出現一個最不可能的猜測——
是有人照著以前被破壞的畫本,一筆一畫地完整複畫出來。
少女檀口張著,滿眼不可置信:怎麽做到的?
這時,玄關門被打開,她抱著畫本驟然轉身。
第60章 熟透
客廳內窗簾沒有完全拉開, 光線微暗,但薑令詞開門的瞬間,陽光傾瀉而下。
年輕男人站在光影下, 一襲矜貴優雅的定製西裝,完美熨帖的剪裁襯出他超絕的比例, 寬肩窄腰長腿, 無一不精, 舉手投足皆無愧於古老世家培養出的掌權者身份。
胸口佩戴著黎瑭頗為眼熟的祖母綠菱形胸針, 像是赴一場人生中最重要的約會。
門開的瞬間,黎瑭像是看到一幅古典雍容的美人畫卷徐徐鋪展開。
她怔怔地正對上男人那雙逆著光,幽邃沉靜的眸子。
薑令詞薄唇輕啟,熟悉低沉的嗓音傳至整個空間, 像是在半空中盤旋了一會兒, 才落入黎瑭耳中——
“生日快樂,小糖梨。”
黎瑭張了張唇,許久沒有把那句“謝謝”說出聲, 像是被堵在了喉嚨裡。
越發用力地抱住畫本。
是啊, 除了薑令詞, 還有誰能會這麽耐心, 複原出這個畫本呢。
沒等她說話。
下一秒, 薑令詞突然稍稍側身。
七八個人魚貫而入,手裡拿著各種化妝工具、一排排禮服,佔滿了整個小客廳。
黎瑭小臉滿是迷茫與震驚,終於問出聲:“這是……做什麽?”
薑令詞上前, 很輕地掰開她的細指,想將畫本抽出來:“給你做造型。”
黎瑭像是怕他搶一樣,連忙護在懷裡:“不能碰, 我的。”
薑令詞:“行,你的。”
化妝期間也不用她動手,要拿便拿吧。
黎瑭小聲嘟囔了一句:“搞這麽隆重?”
想幹嘛……
薑令詞神情自若:“去參加小糖梨的生日宴,當然隆重。”
已知小糖梨是她,她是小糖梨。
所以……
參加她自己的生日宴,她怎麽不知道?
黎瑭被推到化妝鏡前,忍不住扭頭去看薑令詞,可憐巴巴地說:“我餓了。”
“一會兒再吃。”薑令詞想起黎淵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能讓黎瑭吃早飯,免得等會吃不下他親手做的長壽面。
長壽面,當然得全部吃完。
所以,小壽星得先餓一會兒。
見少女餓得可憐,薑令詞最後還是給她塞了一塊昨晚烤的小餅乾,是生日蛋糕形狀的。
化妝時,黎瑭也舍不得放下畫本,就這麽放在膝蓋上,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輪廓。
“你怎麽做到的?成人模仿幼童的筆觸畫畫是很難的。”
黎瑭側眸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薑令詞,作為畫家,她很清楚,複畫這個畫本有多難。
即便她自己,也無法複畫出來。
確實很難。
薑令詞當初在聽黎淵提及這件事後,便讓他寄來這本早已被毀掉的畫本。
好在畫本雖然被毀壞,但依舊被黎淵當作妹妹小時候的成長記錄保存下來。
當黎淵知道薑令詞準備修複的時候,直接跟他說不可能,破壞度太高了,他當時也有這個想法,畢竟是妹妹的第一本畫集。
後面翻看之後,隻想把小湖那個崽子再揍一頓,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斷,免得乾這種壞事。
不過薑令詞堅持,黎淵還是將畫本找出來寄給他。
薑令詞收到打開一看,果然……
亂七八糟的各種筆堆積交疊的痕跡,要很艱難地才能分辨出黎瑭最初畫的版本。
甚至請教了容懷宴的太太,古書畫修複師顧星檀,她也表示無法修複。
這種情況下,只能根據原先的版本複畫。
薑令詞毫不猶豫地決定複畫,而不是直接放棄。
四十八頁的畫,一一複畫出來是個很大的工程,他將所有時間都鋪在這上面。
當然,困難重重。
第一次卡在畫本上……
黎淵送給黎瑭那個畫本,是十多年前的進口款式,找遍國內外所有畫具商店,都無疾而終,最後,是在一個專門搜羅世界各地畫本的收藏愛好家手裡高價買來的。
很是古老。
尋找無望期間,談逾還提過用最新款的畫本不更好嗎,把畫複原出來已經足夠讓黎瑭驚喜。
薑令詞拒絕。
因為他很清楚,需要複原的不是畫本裡的畫,而是小糖梨的童年。
完整的童年。
第二次卡在——
原本的畫本裡有幾幅畫破壞的太厲害,裡面屬於黎瑭的筆觸與破壞性的畫筆融於一體,分不清那一條來自於她的筆下。
薑令詞上次便是約那位意大利的童話繪本老師討教小朋友的筆觸與天馬行空的想法,從而尋到小糖梨的想法。
好在薑令詞悟性極高,即便對繪畫了解不多,卻也憑借著絕佳的耐性與超高的智商,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將48頁的畫本,完整地複原出來。
連原畫家本人都恍惚的程度。
而此刻,薑令詞隨手翻著雜志,語調淡而平靜:“沒有什麽事是絕對做不到的。”
說的輕描淡寫,對複畫這個畫本的艱難,絕口不提。
好吧。
薑教授是無所不能的!
黎瑭彎著眼睛想。
少女脖頸微微仰著,今天的小壽星沒有哭。
除了換禮服外,黎瑭手裡一直抱著畫本,誰都不準碰。
在出門前,黎瑭珍而重之地將畫本放到枕頭底下。
這是她覺得最安全的地方。
薑令詞看著一襲露背綢緞長裙曼妙婀娜的美貌少女,行為依舊天真幼稚像沒有長大的小朋友。
臨行之前,薑令詞打開一個精致的禮盒。
黎瑭好奇地去看:“什麽呀?”
“生日禮物。”
“不是送過了嗎?”
那個畫本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等看到薑令詞手中的東西後,黎瑭心裡補充了一句——之一。
薑令詞送她的第二件生日禮物,是一頂公主冠冕,二十五顆水滴狀紅寶石鑲嵌成花瓣形狀,葉子則是同樣閃耀的白色鑽石,一共四百二十五顆。
作為寶石中最貴的紅寶石,一顆便極為難得,更何況是二十多顆極品鴿血紅。
薑令詞將精美如藝術品的花型冠冕戴在黎瑭發間,少女生了一張穠麗明豔的臉蛋,戴上這樣璀璨奪目的花冠,非但沒有被紅寶石壓住光芒,反而相得益彰,美的不可方物。
黎瑭站在落地鏡前看著薑令詞的動作,輕抿著紅唇:“太貴了吧……”
余光瞥見薑令詞手腕蘭葉鐲上那顆紅寶石。
光這一顆大黎便費了不少力氣,而同等品質甚至更高一截的,這頂花冠上無數顆,她眼睛花了都沒數清楚。
“不貴。”
“用你的婚後財產買的。”薑令詞隨口哄她。
哄小孩呢。
她哪有幾塊錢婚後財產。
黎瑭下意識輕撫了一下花冠,不小心碰到了薑令詞的手。
而薑令詞沒有松開,就這樣順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指尖,又十指相扣,一同出門。
黎瑭紅唇淡抿了下。
沒有松開。
然而門一打開,她還以為眼睛被紅寶石閃花了還沒恢復過來。
外面並非想象中的加長豪車,而是一輛裝飾著各色鮮花的華麗南瓜馬車,甚至比童話世界裡的馬車還要童話。
看著這一幕,黎瑭差點以為自己穿越了。
這也太……
隆重了吧!
剛才在家裡,是她太大聲了。
這才叫隆重。
複古精美的南瓜馬車停在小別墅外,裴懿爻亦是一身正裝,此時懶懶地坐在車外cos馬車夫:“公主殿下,您該上馬車了。”
要不是為了大師的全套簽名繪本,他才不乾這種事兒!
為了小青梅也不乾。
好辛苦。
等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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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令詞親自扶著公主殿下踏上南瓜形狀的台階,一步一步坐進去。
黎瑭抓著薑令詞的手不松:“你也上來。”
薑令詞略一遲疑。
還是隨著她的一同落座。
很快,黎瑭就知道薑令詞為什麽遲疑了。
因為……
這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朝著馬車丟一朵鮮花,並且附贈一句:“生日快樂,小糖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