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周圍灰撲撲的乘客格格不入。
幸而他乘坐的這個航班,寥寥無幾的幾個華人。
暫時並未有人認出他。
商嶼墨坐在臨窗的位置,飛機起飛之前,依舊撥打著電話。
想到近十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完全聯系不到,男人長指用力抵著眉心。
第一次有了後悔情緒。
後悔不能第一時間趕到她身邊。
只能靠這種徒勞無功撥打著永遠接不通的電話。
深夜航班,暮色濃稠。
起飛後,偌大的客艙內說話聲逐漸變小,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的睡覺呼嚕聲,以及孩童吵鬧的聲音。
夾雜著各國語言。
飛機穿行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烏團之中,隱約有閃電劃過。
商嶼墨側眸望著窗外。
淺色瞳色幽邃如深淵。
他驀地想起某次做完手術,一位病人家屬跪在手術室外,認真虔誠地抄寫著佛經。
每寫一句,便會默念一聲:
我佛慈悲,保佑手術順利。
當時他漠然望著那些家屬,如果佛祖真能保佑手術順利,那麽要他們這些醫生又有何用。
而此時。
他無比慶幸自己過目不忘。
即便是純粹的唯物主義者,也清晰記得佛經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空姐路過時,男人許久未說話的嗓音嘶啞至極:“幫我多拿幾份紙筆,謝謝。”
深夜,所有乘客都陷入深度睡眠。
唯獨經濟艙靠近機艙門那個位置,依稀亮著微弱而昏黃的燈光。
身姿挺拔的男人端坐在椅子上,長指握著他用過最簡陋的細杆毛筆,旁邊亦是最廉價的那種墨汁,帶著淡淡的墨臭。
清雋面容沉靜淡漠,認真默寫著所有祈福的佛經。
整整一夜,寫完一卷又一卷。
明明寫著讓人心緒平靜的佛經,偏偏男人書寫速度越來越快,字跡越來越凌亂,從灑逸的行書變成了龍飛鳳舞的草書。
忽而冷白指骨用力,用幾乎折斷筆杆的力道,一字一句寫下:
若是世間真有佛祖,唯願庇佑吾妻平安。
第53章
機艙光線暗淡。
空姐走過,一張帶著墨痕的薄紙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緩緩落在過道深灰色的地毯。
正面朝上。
那兩行力透紙背的字跡清晰可見。
右後方醒來正在擺弄相機的華人攝影師猝然看到熟悉的漢字,還是這樣行雲流水的毛筆字,眼底劃過驚訝之色。
下意識舉起相機,不經意連帶著俯身撿起那張薄紙的男人側影也拍進鏡頭。
攝影師怔愣間,俊美清雋的男人已經重新坐回去,儀態端方,垂眸書寫經文,淡漠眉眼隱隱竟帶著幾分虔誠之色。
與周圍歪靠、斜倚等各種舒服坐姿的乘客形成鮮明對比。
這幕風景過分獨特。
攝影師重新拿起相機,再次拍了一張。
商嶼墨眼睫低垂,手持著毛筆,沉靜至極。
只有這樣不斷的默寫經文,才能度過漫長的十個小時飛行時間。
……
陸堯接到商嶼墨時,迎面是一堆散發著墨汁味道的紙卷。
一卷一卷,用麻繩系著,足足有兩大袋。
他認得出商嶼墨的筆跡。
幾秒後,驀然反應過來。
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將這些經文收起來,希望真的能護佑太太平安無事。
“現在什麽情況。”
商嶼墨嗓音比之前還要啞。
十個小時不眠不休,甚至連口水都沒有碰過,形狀完美的薄唇,隱隱有些乾燥,他卻像是無所察覺。
途中,陸堯將南城塌方的情況全部說明。
“目前雨已經停了,按照您登機前說的,我派人去找了您母親,調集了最先進的信號探測設備,用於搜查幸存者。”
商嶼墨眉心蹙起。
對幸存者這三個字非常不悅,眼神清冷,呼吸幾下:“查到了嗎?”
陸堯有內部消息:“雖然新聞上還沒有公開,但已經初步確定了幸存者的位置,他們運氣比較好,恰好拍攝布景靠近山洞內,在下雨時,他們進入山洞避雨,後來山脈塌方,將出口堵死,沒有傷亡,太太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平安無事,您可以放心。”
放心?
距離塌方,已經十幾個小時。她那麽嬌氣,即便沒有受傷,但暴雨過後,山洞陰冷潮濕,極容易生病。
看到塌方的現場照片,商嶼墨心臟像是被什麽攥緊了,嗓音壓得極低:“我要的是她百分百安全無恙,毫發無損。”
陸堯:“……”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其實已經證明平安無事。
偏偏boss連一丁點風險都不願承受。
商嶼墨自從到了科學院,便從來沒有仗著這個身份要求過什麽。
第一次。
他要求親自深入塌方現場。
院長堅決不同意,電話裡果斷拒絕:“嶼墨,你身為醫生,心懷慈悲想要救人之心我很明白,但那邊的情況我了解過,雖然暴雨停了,不代表危險解決,非常有可能持續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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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安危是屬於整個醫學界的,我絕對不可能看著你冒險。”
“至於你,切不要為了一時慈悲之心,讓自己身陷囹圄。”
商嶼墨遙遙望著從天邊。
蔚藍的天空,一架軍綠色的直升機映入眼簾。
院長還在說服,生怕他想不開。
忽然,手機聽筒夾雜著噪亂轟隆的直升機降落聲,院長清清楚楚聽到他近乎涼薄的話語。
商嶼墨薄唇掀起,聲線又輕又淡:
“我無慈悲之心,亦無救濟蒼生之心。”
伴隨著他登上直升機,電話戛然而止。
院長氣得吹胡子:“沒有慈悲之心,沒有救濟蒼生之心,為什麽要冒著生命危險深入塌方內部?!”
真是氣死他了。
總不能是年紀輕輕,想尋死吧?
……
南城郊外,山路綿延,唯一出口被眾多山上滑下來的巨石截住,外側皆是救援車與救援人員。
然而由於地勢險峻,加上水深路滑,救援難度並沒有伴隨著雨停而轉好。
營救過程中,不敢用大型機器進行挪動巨石,會引起再次坍塌,山上巨石持續滾落,有綿延不絕之勢,不單單裡面人員有危險,就連深入救援中心的救援團隊,亦是危險重重。
山洞潮濕近乎密閉,看不到外面的救援過程,不斷有巨石滾落的聲音,讓人心驚膽戰。
大家擠在一起取暖。
有個女場務眼睛紅紅,哭著說:“我們不會死在這裡吧?”
如今十幾個小時過去,還沒有見到陽光。
其他人眼神亦是惶惶不安。
避雨倉促,大家甚至都沒有帶吃喝用品。
如今巨石將山洞堵得嚴嚴實實,沒辦法送任何東西進來。
饑餓與冰冷,足以逼瘋每個人。
顧毓輕溫聲安撫大家:“不會的,你們聽,外面是救援人員努力的聲音,我們也要堅持下去。”
寧迦漾倒在小鹿肩膀上,腦子昏昏沉沉。
格外想睡覺。
可每次睡著了,都會被冷醒。
小鹿環抱住她的肩膀,特別懊惱自己烏鴉嘴,沒想到真的出事了。
帶著哭腔:“姐,你別睡了,萬一生病怎麽辦?”
“嗯。”寧迦漾軟軟地應了聲。
眼皮子卻很不聽話。
這時,已經寫完遺書的副導演忽然道:“你們誰要寫?”
大家都不吭聲了。
副導演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張紙,筆輪流用。
寧迦漾看著被撕下來的潮濕筆記本紙頁,眼神有點恍惚,依舊還有不現實的感覺。
真的會死嗎?
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人影居然是他。
如果她死了,商嶼墨會為她傷心嗎?
隨即,寧迦漾泛白的唇瓣勾起,她在胡思亂想什麽,情感缺失症的人,像是沒有心,又怎麽會傷心。
沒等她接到筆。
忽然外面傳來歡呼聲:“開了開了!”
“裡面的人在嗎?!”
“在!!!”
副導演率先跑到洞口,對著開了一條縫隙的石頭喊道。
從縫隙中清晰看到外面穿著橙色救援服的救援隊員,大家頓時生出劫後余生之感。
很快。
洞外比較窄小的石頭挪動,露出更大的口子。
大家屏氣凝神,生怕山石再度滾落。
順著洞口,大家排著隊在救援隊員的幫助下,重見天日。
不過很快。
密密麻麻的小雨忽然從天上掉落,而且有變大的趨勢,救援隊員連忙大喊:“動作快點,要下大雨了!”
如果再次暴雨侵襲,救援更艱難。
於此同時,一個身著襯衣西褲,外披白大褂,眉目俱是矜貴自持的男人從軍綠色的直升機下來。
漫天暴雨之中,恍若徐徐走來的貴公子,又恍若高高在上的神仙下凡,拯救蒼生。
身邊跟著的保鏢狼狽追趕幫他打傘,依稀可見這位神仙的速度有多急多快。
寧迦漾一身紅色連衣裙格外灼眼,即便大雨都掩不住膚白貌美,更是廢墟中最灼眼的存在。
她正踩著巨石準備下去。
誰知,剛到一半,腳下雨水打滑,她一個踉蹌沒站穩,驀地滑了下去。
巨石之下有個救援人員踩出來極深的泥坑,寧迦漾膝蓋一軟,跪倒在泥地裡,紅裙不複,整個滾成了小泥人。
又被濺起的雨水嗆了個正著。
溺斃感侵襲而來。
就在她窒息之間,一雙修長冷白的大手,把她從滿是汙泥的坑裡撈出來,乾淨如玉的指骨瞬間染上泥汙。
大雨滂沱,寧迦漾視線模糊不清,本能地伸手抓住了這棵救命稻草。
努力呼吸,除了潮濕的雨水,隱約聞到了極為熟悉的冷杉尾調香。
仰頭望向來人,寧迦漾一雙烏黑靈動的桃花眸陡然睜大,染上不可置信。
她是知道商嶼墨在國外出差的。
現在,本應遠在近萬公裡之外的男人突兀地出現在危險重重的坍塌現場。
素來潔癖的男人,此時乾淨出塵的白大褂被傾瀉而下的雨水澆得濕透,烏黑短卷發亦是濕漉漉的貼在額角,俊美面容多了幾分蒼白妖異。
那雙被譽為醫學界最寶貴的神仙手,把她從泥地裡扒拉出來,上面布滿了傷痕與淤泥。
她雙唇輕顫,緩緩從唇齒之間溢出這個不可思議的名字:“商、嶼、墨。”
商嶼墨被她用力握著腕骨,薄唇緊抿,被雨水打濕的眼睫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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