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0章:爭奪

發佈時間: 2026-05-14 17:5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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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妙華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她的肚子上面,又變得十分輕柔。

她撫摸著尚未顯懷的肚子喃喃地道:“都是母親不好,母親無能。孩子你要忍忍,母親也是沒有辦法的……”

她眼眶迅速紅起來,嘴唇顫抖。隨即手握成了拳頭,卻毫不猶豫地往肚子上砸去!

一下、兩下。痛得她蜷縮起來,剛開始還只是撞擊的鈍痛,隨即腹中真的開始痛了。宋妙華大聲地喊著:“草鶯,我肚子疼!啊……疼死了!誰……快來……”

西次間裡兩個丫頭聽到了,草鶯準備去看,黃鸝就拉住她說:“誰知道她在裡面做什麽妖呢,我們玩兒得好好的,別去!”

草鶯猶豫地道:“宋姨娘畢竟有孩子,她犯了再大的錯,那孩子還是顧家的呢……咱還是去看看吧,真出了人命,你說管事們會認嗎,徐媽媽還不是會把咱們頂出去。我常聽別人說,大鬼打架,小鬼遭殃……”

黃鸝想了想,心裡也有些怕。宋姨娘的孩子要是有閃失,還不是要怪她們!

草鶯褪了手上點翠的鐲子,端上燭台,和黃鸝一起往內室裡去。看道宋姨娘蜷縮在大炕上,臉色鐵青,額上全是冷汗。

黃鸝心想幸好進來看了!忙和草鶯交換看一眼,她上去問:“姨娘?你怎麽樣了?”

宋姨娘疼得只顧著痛吟,根本沒聽到她的話。

草鶯看了就說:“你看著姨娘,我去告訴外面守著的嬤嬤!”一溜煙跑去找了外面的婆子。那婆子們聽了又跑了去告訴顧錦朝和顧德昭。

顧錦朝剛打算睡下,就聽道小丫頭的通傳。她披了一件披風起來,坐在大炕上聽來傳的婆子說了。

她想了想,吩咐徐媽媽:“父親想必正趕往臨煙榭,你派人去請柳大夫過來。”徐媽媽應諾去了,錦朝又讓青蒲服侍她穿衣梳頭,她慢悠悠的也不著急,拿著一對瓔珞的耳墜又放下,選了一對紅珊瑚的耳墜。

青蒲難免問她:“……小姐看上去倒也不急。”

錦朝淡淡道:“請大夫過來不過是應個景。她體格好著呢,沒事會突然肚子痛嗎。”

宋姨娘不是個任人揉搓的包子,逼急了她自然會反抗,現在她也只能拿孩子說話了。她早早去了也是礙眼,還是等父親去了再去看看,反正現在宋姨娘做什麽都是瞞不過她的。

顧德昭聽了婆子的稟告。猶豫了一會兒。

隨即他還是吩咐丫頭給他披了杭綢披風,疾步往臨煙榭走去。

宋妙華雖然惡毒,害了湘君和朝姐兒。但她懷著的畢竟是他的孩子,畢竟是伺候自己十多年的人了。因為湘君的事,他能恨她厭棄她,甚至想過等她生了孩子就送她去尼姑庵。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置之不理。

臨煙榭的丫頭婆子見顧德昭來了。忙向他請安。

顧德昭一步跨上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捂著小腹不停痛吟的宋姨娘。

她隻穿了一件秋香色素緞褙子。頭髮凌亂,臉頰瘦削,不過半月的功夫就有些老了。

“怎麽樣?去請大夫了嗎?”他問旁站著的徐媽媽。

徐媽媽道:“大小姐吩咐請了,宋姨娘隻說肚子疼,具體如何我們也不知道。”

丫頭端了熱水進來,擰了帕子給宋姨娘擦臉。宋姨娘卻避開丫頭的手,虛弱地睜開眼喚顧德昭:“老爺……老爺。妾身好痛,是不是……是不是孩子保不住了……”

顧德昭還沒說話。徐媽媽就道:“您可得放心,沒見紅呢,孩子沒事的。”

顧德昭點頭道:“……徐媽媽是有經驗的,你不要多想。”

宋姨娘其實已經不如剛才痛了,她狠狠掐手心一把,眼淚如珠般滾出來,哭訴道:“老爺,妾身覺得自己活不了了,肯定是報應,妾身……妾身害了夫人,這是來報應妾身的……其實妾身已經知錯了!”

顧德昭淡淡地道:“你還知道你害了她!你做了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不知錯也實在沒救了。”

宋姨娘一聽就明白了,顧錦朝肯定把她的事挖了不少出來!

她繼續哭道:“報應到我倒是沒關系的!只是……只是不要報應到老爺的孩子,妾身如今還苟且活著,也不過是為了腹中的孩兒,妾身想保住孩子,日後願為夫人吃齋念佛……”

徐媽媽聽得嘴角微抽。她也真是無恥,敢拿夫人說事。

她要是真的醒悟了,怎麽不帶著孩子一頭撞死呢!

顧德昭聽了對宋姨娘說:“你不用急,孩子不會有事的,柳大夫很快就來了……你想為湘君吃齋念佛也是好的,你欠她許多。”

柳大夫接了訊,坐了顧家的馬車來,一直進了垂花門裡。

他幫宋姨娘把脈,細聽了一會兒卻皺起了眉:“夫人的胎相雖有些不穩,但也是沒有大礙的,按理說不會有腹痛才對……”他又細細查看了許久,才拱手對顧德昭道,“恕老夫醫技拙劣,實在是看不出姨娘有什麽不對。要不就是驚悸憂思的緣故,總要好好調養才是……”

本來就沒病,柳大夫醫技再高那也不可能診出病來。

宋姨娘卻不依:“我剛才腹痛如此劇烈,怎麽可能沒事,大夫可好好診斷了?”

徐媽媽聽了便笑道:“姨娘您多思了,柳大夫可是燕京數一數二的大夫,他都診斷不出,您應該沒有大礙的。”

柳大夫聽了宋姨娘的話心裡有些不舒服,醫技拙劣不過是自謙的話,她倒還真的說上了。

顧德昭也覺得宋姨娘這話不妥,人家畢竟是大半夜來為她診斷的。也不容易。便對柳大夫道:“倒是麻煩大夫了,既然沒有什麽不妥,就請開一個養胎的藥方吧。”

柳大夫自然也不會說什麽,收了藥箱去寫方子。

宋姨娘淚眼朦朧地道:“是我太心急了……今兒午睡起來就看到天黑了,屋裡也沒有人。我肚子痛起來喊了丫頭,許久沒人理會……實在是……”

她說了肚痛,她們當時就應了的!黃鸝正想說話,被草鶯拉了一把。

她們那是可在拿宋姨娘的珠飾玩,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敢拿主子的東西,肯定要拖出去打死!

草鶯小聲道:“奴婢們在院子裡灑掃,沒聽到姨娘喊……實在該死!”

顧德昭本來是對臨煙榭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只是如今威脅到孩子,倒也該說一句。

他說兩位丫頭:“……這倒算了,以後伺候姨娘盡心些。不要傷及姨娘的身子。”

宋姨娘心頭一松,不管怎麽說,他還是舍不得他的孩子的。她見好就收,又啜泣道:“倒也不怪她們,只是妾身心中有愧,怕報應到孩子身上。還請老爺在我房裡請一座觀音。我想為夫人念經……”

這也不是大事,顧德昭自然應了。

宋姨娘又道:“聽說瀾姐兒幾次來看我都不成。還請老爺開恩一次,妾身想見見瀾姐兒,讓她見到妾身安好就行了。妾身實在不想她掛心!”

顧德昭沉默了一下,他不想顧瀾再見宋妙華,要不是宋妙華,顧瀾也不會成那樣!

他對宋姨娘道:“你要好好反思自己的錯,不要把瀾姐兒帶壞了。看你誠心悔過。又身體不適,我就讓她見你一次!但是她以後都不能再來了。你好自為之著!”

隨後看了宋姨娘一眼。帶著丫頭離開了。

……能見一次也好!宋姨娘心中松了口氣。也不枉她冒這番險。

徐媽媽看了一眼宋姨娘,心中懷疑此事有鬼,讓黃鸝先服侍宋姨娘睡下,她找了草鶯去西次間,吩咐她:“……等她睡了,撩開她的衣服看看肚子。”草鶯領命去了。

等顧錦朝到臨煙榭時宋姨娘已經睡下,徐媽媽正在抄手遊廊上等她。

錦朝側頭看了一眼內室,問徐媽媽:“……那孩子有事嗎?”

徐媽媽笑著搖搖頭,輕聲道:“不僅沒事,姨娘還靠此得了好處……”她把今天宋姨娘和顧德昭的話都和她說了一遍,爾後又補充道:“……奴婢讓草鶯去看了,宋姨娘的肚子淤青一片,哪裡是她肚子疼,分明就是自己打了肚子裝出來的!老爺心疼孩子,不會太為難她!”

錦朝就知道父親是個靠不住的,憑著宋姨娘幾句話,他又準了顧瀾來見她!以後宋姨娘的孩子要是生下來了,她再苦情地求一番,豈不是孩子都要給她養!

顧錦朝捏緊手,心中微怒,這樣下去還了得!

她低聲同徐媽媽道:“她還敢拿母親說事,怕報應到她孩子,豈不是想說就是母親在天之靈在害她的孩子!”母親都死了,她還揪著不放,事事扯著母親,實在是過分!

“奴婢聽著也覺得憤怒,宋姨娘實在是死不悔改的!”徐媽媽也忍不住道,又問錦朝說,“……不然……咱們把姨娘裝病的事說給老爺聽?”

錦朝心裡已經下定了注意,這個孩子是留不得的,不僅孩子留不得,宋姨娘她看著都礙眼!

她冷笑著緩緩道:“不用說,她不是說她有病嗎。那就讓她真的有病吧……想倚仗孩子翻身,她是這輩子都別想了!”

徐媽媽聽了顧錦朝的話,想了許久,讓宋姨娘真的有病,大小姐的意思是說……

錦朝淡淡道:“原先是我太軟弱了,這孩子留著也是禍患。她不是嫌柳大夫醫技拙劣嗎,咱們就去給她請好的大夫過來。既然有病,那總得治不是……拖到以後小產了,那就不好了。”

宋姨娘想裝病,這怎麽行呢!她得幫她一把才是,讓她真的有病,那才好呢!

她恨宋姨娘入骨,要是容得下她這樣汙蔑母親,也實在是她肚量太大了。

去了她肚子裡那塊肉,看她以後還能不能翻起浪來!

錦朝笑著吩咐徐媽媽:“……以後給姨娘好吃好喝伺候著,免得又在父親面前說我們虧待了她。”

徐媽媽聽顧錦朝這麽說,已經明白了她的心思,她這是要斬草除根了。便也笑著應了一句:“……奴婢明白。”

宋姨娘詭異腹痛,府中又替她請了兩個燕京有名的大夫,可誰都看不出她究竟哪裡有病。

宋姨娘整日的哭鬧,說怕她的孩子會出問題。又說這些大夫的醫術實在不高明,竟然連她的病症都診不出來。

錦朝聽了丫頭來傳的話,實在是煩了。她正在做一個軟玉的枕芯,隻縫了一邊。讓丫頭先把笸籮收起來,她想了想去了書房,提筆給葉限寫信。問他蕭先生是否還在燕京,能不能幫她一個小忙。

葉限拿到信的時候,正和蕭岐山在湖邊釣魚。寥寥幾行字,他看了一遍後隨手遞給旁邊的書童,一隻老大的花鰱魚上鉤了。蕭岐山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愛徒收線取魚,指著這條湖跟他說:“這片湖的魚是最難釣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葉限看了一眼蕭岐山不說話,他不問他也要說,蕭先生可不是壓得住話的人。

蕭岐山也不惱,接著說:“湖水太深,魚太機靈。耐不住性子的人,一般釣不上來。”

他們已經在這兒釣了一天的魚了,就隻釣到葉限木桶裡那只花鰱魚。葉限把木桶提起來,看到山巒邊的太陽已經西斜了。

蕭岐山探頭過來看了一眼魚,說:“那邊有個靈山寺,過去洗了魚煮湯喝吧。”

葉限說:“佛門重地,您也要去殺生嗎?”

葉限的母親高氏是信佛的,葉限雖然不信佛。但是耳濡目染的,也知道要尊敬著這些東西。

蕭岐山不在意地笑笑:“殺了帶過去不久行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他又吩咐跟著的之書去山下買一壺熱燙的黃酒切一斤牛肉,吃了酒能暖暖身子。

葉限笑著看蕭岐山,道:“倒是不怕你冒犯佛祖,只是那裡的養了一群武僧,您又不讓帶隨從出來。等一下被扔出寺門可就不好了!”

蕭岐山聽了只能放棄,著跟他一起下山去。山下有個可住的酒家。

七月初的時節,酒家旁邊種了一株碗口粗的柿子樹,柿子已經紅了,綴滿枝頭。那裡正有長興侯府的隨從等在,在樹下鋪了桌子布了酒菜。有侍衛端了一盤柿子上來。

葉限把魚給了隨從,讓做一道清蒸魚出來。

蕭岐山捏著柿子左看右看。歎了口氣道:“你小時候,你外公帶你到貴州找我,枝頭就結滿了柿子,你摘了一個就咬,滿嘴都是澀,偏偏你還倔強的很。整個都吃下去了。”

剛下樹的柿子不能吃,得擱草木灰裡一段時間軟了才能吃。

葉限都不記得這事了。

說起來也奇怪。他明明記性十分好,一篇詩文看過就能說出大概,但他不記得兒時的許多事。

蕭岐山說完,又很好奇葉限那封信,問他:“……剛才見你得了封信,是誰與你的?我還不知道你,人緣這麽差。肯定在燕京沒朋友!”

葉限讓書童把信給他看,說:“正要和你說。我想讓你去幫個小忙。”

蕭岐山一看那字跡就笑起來了:“是那個你讓我來燕京的顧家大小姐?倒是奇怪了,前不久你不是說她母親逝了嗎?怎麽現在讓我幫著看姨娘的身孕呢。”

葉限說:“我哪裡知道,去不去隨您!”

蕭岐山哈哈一笑,拍著自己愛徒的肩道:“我能不去嗎?你可是保了我來燕京的。況且我也想去看看,到底那顧家大小姐是怎樣的人,讓我們的長順送了仙人掌給她!”

葉限笑眯眯地看著他:“您要是再叫我長順,我就把那幾條竹葉青放您床上去,陪您睡覺。”

蕭岐山摸摸鼻子不再說話,他忘了,葉限很抗拒這個乳名。說起來這個乳名還是高大學士取的,當時外孫出生,老人家在書房裡抓耳撓腮好幾天,出來後就喜滋滋地宣布葉限的乳名要叫長順。這名字又順口又好聽。和親家鬥了大半輩子的長興候老侯爺也很滿意,大家就都這麽叫了。

小時候葉限多可愛啊,比現在胖多了,白嫩嫩的,喜歡睜大眼睛看人,不說話也不鬧,誰抱都不哭。

現在長大了,也會逞脾氣了!

蕭岐山心裡有些惋惜。

幾日後,他帶了葉限的信和自己的名帖去了顧家。顧老爺在正堂見了他,聽說他是長興候府的幕僚,又是長興侯世子爺的老師,十分敬重,讓人捧了新春的萬春銀葉來。

蕭岐山也說明了來意:“……府上大小姐和世子交好,請了世子說府上姨娘得了怪病,腹痛非常,卻診不出原因,大小姐請我來與姨娘看看。”

顧德昭聽了便謝他:“……倒是麻煩您一趟!”

他想不到顧錦朝還願意放下仇恨,為宋姨娘的病請蕭先生來!他有些感慨又心疼,朝姐兒這樣懂事,他更覺得自己虧欠她了。既然蕭先生是長興侯府的幕僚,又是與長興候世子治過病的,應該醫技極高明的。

他讓李管事帶著蕭岐山去找顧錦朝,既然是朝姐兒請來的人,他也不好牽扯著。

顧錦朝本來等著葉限的回信,卻聽說蕭先生已經來了。便換了件淡青色的織花緞褙子,在花廳見蕭先生,又讓青蒲上了一壺貢陽羨茶。

蕭先生由李管事引著來,遠遠一看是個穿著直裰,氣度超然的清瘦男子。看上去不過四十,一雙眼睛笑眯眯的,十分和善。錦朝起身迎他,看到此人的樣子,卻突然覺得十分眼熟。

……她好像見到過此人。

那種隨和的笑容特別熟悉,但是她的記憶很模糊,根本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見過此人了。

念頭一閃而過,此時自然不是深究的時候。錦朝笑著請蕭先生坐,先拜見了他:“……早聞先生醫技超群,不想氣質也如此清雅,小女實在拜服。”

蕭岐山也打量了她一眼,礙於男女之妨,沒有多看。不過不得不說,顧錦朝是那種第一眼就讓人十分驚豔的長相。蕭先生笑著回道:“不過虛名而已,我常年不出貴州,醫技超群是談不上的。”他心裡還想著,想不到葉長順也是個看臉的,只是不知道這顧家大小姐品行如何,擔不擔得上葉長順特地請他出貴州。

錦朝自然沒有先提宋姨娘的事,而是讓丫頭先奉了茶點上來。

她心裡還在思索,這個蕭先生實在是越看越覺得眼熟,聽葉限說他常年隱居貴州,自己那時又在顧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可能見過蕭先生。那只能是前世嫁到陳家後……

顧錦朝還是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兒見過。不過既然她是見到過此人的,那無論怎麽說,他肯定牽扯了葉陳兩家的爭鬥中來了。一個隱居山林的人,怎麽會牽扯進這個持續十年的、朝堂腥風血雨的爭鬥中來?

隆慶六年九月十三,穆宗駕崩。同年十一月七日,神宗登基,改年號萬歷,張居廉挾以號群臣。

錦朝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麽關聯,難不成蕭先生為了葉家,牽扯到了這場爭鬥中來?

她什麽都不知道。

不過這事於她來說太遠,就算出於葉限救她母親的情誼,她想幫一幫長興候家,如此時候,也不知道該從何幫起。這事還是先按下不表,至少她要先把宋姨娘的麻煩解決了。

她和蕭岐山說話:“……母親病重,您千裡迢迢從貴州趕來,實在辛苦。可惜我母親沒這個福分,早早的走了……”

蕭先生聽了,沉思片刻,才緩緩道:“我記得世子爺說過夫人的病情,按理應該不會如此快才是。”

錦朝點點頭,輕聲道:“母親……母親死得不尋常。”她沒有往下說,蕭先生也明白這是人家的家事,既然顧家夫人死得離奇,肯定是有醜事在裡面的,家醜不可外揚。

他見顧錦朝雖然傷心,卻也不至於低迷。知道這顧家大小姐性格還是堅毅的,只是這麽早就喪母,也實在可憐。

錦朝擦了擦眼淚,笑著說:“讓先生看笑話了……母親死後,父親本打算發落了我的姨娘,不想姨娘懷了孕,就安置在原來的宅子裡。我雖心中有恨,卻也讓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著。”

“只是前幾日姨娘說自己莫名腹痛,幾個大夫來看了,都看不出異常。姨娘就說是大夫醫技不高明,診斷不了她的病,鬧著要換大夫……倒是夜裡姨娘睡著,小丫頭撩了看,發現姨娘肚子淤青,姨娘卻也沒說過是怎麽回事……我想問問蕭先生,有什麽病可致腹部淤青的?”

蕭先生聽了默不作聲。顧大小姐這幾句話實在隱晦,她母親死後就發落了姨娘?豈不是說她母親是姨娘所害,因為腹中有子才被保下來。

再說那姨娘,肚上淤青可是外力所致,斷沒有內症的說法。姨娘自己吵著看大夫,又什麽都沒有,卻不提自己肚子的淤青。只有一個可能,是那姨娘自己在鬧事。這顧大小姐這番隱晦的告訴他實情。她自己心裡是明白的,只是她覺得不便說罷了。

蕭先生便朝她眨眨眼道:“大小姐放心,在下知道這是什麽病。”

錦朝便向蕭先生笑笑,這蕭先生也是個明白人。知道她說的有什麽貓膩。

與蕭先生進了茶之後,錦朝便和他一起去了臨煙榭。

宋姨娘躺在臨窗大炕上,背靠著一個已經舊了的綠織金大迎枕,臉色蒼白,一旁的草鶯幫著喂她喝綠豆米湯消暑。

錦朝先喚了她一聲姨娘,又說:“這是我給你請來的大夫,是長興候府的蕭先生,原先給世子爺治過的。”

宋姨娘不由得愣了愣,她是怎麽請到長興侯府的人的!

先前她借著肚子鬧幾天,不過是想著把她屋子裡幾個丫頭收拾一下,讓她們伺候自己用心些而已。也是惡心一下顧錦朝,她現在不是管理內院嗎,總要管自己的事吧!後面徐媽媽又找了幾個大夫,都被她氣走了,誰知道今兒的,還讓她請了給長興候世子爺醫治過的大夫來。

這下這位蕭先生診不出自己的病,她總不能再死纏爛打說人家醫技不好了吧!要是惹怒了長興候世子爺,遷怒了顧家,老爺更定更不喜歡她。

其實宋姨娘現在就想讓這個蕭先生回去……

但她忍了忍,只能笑著道:“倒是麻煩大小姐盡心了……”

錦朝說:“不麻煩,姨娘還和我客氣嗎!”又讓人取了小枕過來,讓蕭先生細細聽脈。

宋姨娘漫不經心,她本來就沒病,這就是瞎折騰而已。

蕭先生自然也看到了,嘴角掠過一絲笑容,隨即閉目細聽。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收了手,面色嚴肅道:“姨娘這可是病得不輕啊!”

宋姨娘聽了很驚訝。怎麽還真讓蕭先生給診出病來了?她自己的身體好好的。她還能不知道。忙問蕭先生:“先生,我這究竟是什麽病?”

蕭岐山皺眉道:“這實在不好說,此病古怪,我行醫十多年也只見過兩例而已……不過姨娘放心,只要吃了我開的藥,那必定是藥到病除的。”說著讓旁的小廝收了東西。

宋姨娘看了一眼蕭岐山,心裡很是狐疑,說的如此斬釘截鐵,他不會是顧錦朝找來耍自己的吧?

顧錦朝面上卻很高興:“既然診出了病症。姨娘就盡可放心了,只要吃了蕭先生的藥,自然就沒事了。以後肚子應該就不會疼了……您先歇息著,我去送送蕭先生。”

小丫頭撩了簾子送她出去,顧錦朝幾步跟上蕭先生,輕聲道:“多謝蕭先生幫忙了!姨娘這樣的鬧騰。我也是沒有辦法,總是要讓她安心生孩子的。不過您開的藥,沒病的人喝應該沒事吧?”

蕭岐山笑笑道:“是藥三分毒,不過我給她開一些溫和調養的藥喝下去,總不會有大問題的。”

錦朝又問:“我聽說服藥都是有忌口的,吃您這藥是不是有什麽東西不能同時用呢。免得姨娘不慎用了傷了孩子,她也不知道……”

蕭岐山心裡暗道。倒不知這位大小姐如此好心,竟然對一位姨娘的孩子如此用心。這性子倒是和葉限完全不像,別人要是害了他一點,葉限可是要加以千百倍報復回去的!

原也是位普通的閨閣女子,雖然德行不錯,除了長相,別的卻也算不上出眾。

蕭岐山繼續道:“方子裡我開一些人參、黃連類的東西。切忌服用藜蘆、牙硝一類的藥材,飲食忌用燥熱辛辣之物。那也就差不多了……”

錦朝送蕭先生到了垂花門,讓徐媽媽包了一盒貢陽羨茶送給他。見不是金銀之物,蕭岐山就也收了。回去之後就去找了葉限,跟他說這位顧大小姐的事。

“……我瞧著人是不錯,德行、容貌都是好的。只是性格太和善了,沒什麽意思!……”

葉限正半蹲在樹上試他的弩箭,箭尖瞄準了蕭岐山,笑得露出一口細白的牙:“是您認錯人了吧。整個燕京,誰還有她的德行差,和善更是談不上了!不過這是讓您去看病的嗎,怎麽瞧起人來了。”

蕭岐山望著那對準自己的箭尖,心中突然一跳。又揚眉道:“你現在敢拿著弩箭對準師父了!”

挽了袖子三兩下上了樹就要收拾他。

高氏被眾人圍擁著過來,遠遠看到葉限竟然蹲在樹上,心裡十分不滿,葉限這還有沒有個世子爺的樣子!就算不在乎身份,總不能不想著自己的病吧!她讓丫頭去叫了他下來,自己親自訓了他幾句。

葉限就算再乖張,在母親面前那也是乖乖巧巧的聽訓,被罵了一頓,又關進書房練字了。

高氏笑著請了蕭岐山去廳堂,老長興候要與他談話。

夜深了。

錦朝還在縫製枕芯。

近來顧德昭都宿在鞠柳閣,或是去郭姨娘那裡。羅素便常往她這裡來,私底下佟媽媽跟錦朝說:“……羅姨娘這是不安的。”錦朝也知道。她當初帶羅素回來就是為了分宋妙華的寵愛,如今不用和宋妙華爭了,顧德昭又許久不去她那裡,她心裡自然不安,只能牢牢抓住顧錦朝。

抱樸圈在錦朝身邊睡覺,它長得胖胖的,雨竹和繡渠又常給它洗著毛,貓更發懶惰不愛動,貼著人就要睡覺。

羅素手裡握著涼茶,看著抱樸笑道:“大小姐的貓養得真好,也不怕人。”

錦朝笑笑:“我可沒怎麽養它,前天還自己跑進小廚房偷了黃魚吃,自己把自己養得這麽好。”

羅素怔了一下。

酥油燈突然暗下去,錦朝拔下頭上鎏金的蓮花簪子挑燈芯,火光一跳又明亮起來。這時徐媽媽拿了一包東西進來。

“大小姐,您要的東西,奴婢都準備好了。”

徐媽媽打開紙包給她看,羅素看到是一些塊莖樣的東西。錦朝只是用手指挑著看了看,便說:“這樣就好了。”

徐媽媽收起東西,錦朝看向羅素,她還是如花一樣嬌豔,比原先的清秀,更顯得嫵媚了些。錦朝淡淡地道:“明兒去回事處換一個迎枕吧,我聽說父親讓管事新做了幾個迎枕送過來。其中有一個藥枕,可讓人睡得十分香甜。你去要了來,以後睡得好些。”

羅素有些驚訝,但她隨即乖巧應諾,屈身行禮就退下了。

羅素走後,徐媽媽才把那紙包又打開,還隨身掏出一個藍色的細頸瓷瓶,把裡面的粉末全倒進了紙包裡。

錦朝接過徐媽媽遞過來的紙包,把裡面的東西一針一線地縫進了枕芯裡。和徐媽媽說:“找個枕套套起來,等一下送去回事處吧,再派人給顧瀾說一聲。對了,宋姨娘要了半蓮回去,現在還每日喝她熬的銀耳羹嗎?”

徐媽媽笑著道:“您放心,每日都喝著呢。”

錦朝淡笑道:“良藥苦口,恐怕她不願意吃的,還是加到銀耳羹裡好。半蓮是她信得過的人,總不會忌憚著。”

徐媽媽也應了,又說:“草鶯每次從小門溜進去放藥,半蓮姑娘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草鶯姑娘日後怎麽辦?”

錦朝說:“還是提到眼皮子底下看著吧,這丫頭也機靈,來清桐院做個二等丫頭也好。”

顧瀾一大早就去了回事處,讓新任的許管事把剛送來的幾個大迎枕拿出來給她看。

“……我那裡缺一個,聽說府裡剛送了個藥枕,枕著可以安眠,不知道是在哪兒?”

許管事讓小廝把迎枕拿出來,顧瀾聞到其中一個藥枕有淡淡藥香,便確定了是這個。套子還用的是寶藍色攢金絲雲紋的,十分漂亮。不過這迎枕拿在手裡,她有有些猶豫。

以前她去母親那裡,看到她用的迎枕都舊了,才想幫她換一個。正巧她如今睡眠總不安穩,靠著這個睡得也更舒服些。但如今她事事都防備,這回事處可是顧錦朝的了,要是這枕頭有什麽不對呢……

外面有小廝的聲音傳來“……羅姨娘,您難得來!”

羅素?她到這裡來幹什麽?

羅素的聲音淡淡的:“聽說進了新的迎枕,我近日睡眠不安穩,想要了那個藥枕去。”

小廝迎著羅姨娘進來了,羅素一看顧瀾竟然也在,一時驚訝,又屈身行了禮問安。

顧瀾看了她一眼,抓起那迎枕慢悠悠地問她:“你也想要這個?”

羅素猶豫片刻,才細聲回道:“稟了二小姐,是大小姐說有個藥枕送來,她想著妾身睡得不安穩,才讓妾身來拿了藥枕去用的……”這可是顧錦朝說的,顧瀾總不會不給吧?

顧瀾心裡十分不舒服,顧錦朝怎麽連這個也要搶。她冷冷地看著羅素,聲音卻十分柔和地說:“姨娘……不過是半個奴才而已,這等東西你是用不上的,拿來做什麽。”

羅素咬了咬嘴唇,這可是大小姐吩咐過的!她連這個都做不好,那還有什麽用!她又說:“二小姐,這真是大小姐的吩咐,求您讓了與我吧!”

見她這樣想要這個藥枕,顧瀾更是不會放手了。

顧瀾笑著說:“……回去讓長姐好好教教你嫡庶尊卑吧!敢在我要東西,還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

想到這羅素也是讓母親傷心的人,她對著她更是沒好臉。

顧瀾使了個眼色,讓丫頭拿著藥枕走了。

許管事站在一邊什麽都不敢說,這可不是他能插嘴的。

羅素站在那兒想了想,去清桐院稟了錦朝。

錦朝聽後笑了許久,果然還是要搶的東西才好,搶來的東西,顧瀾拿著就不會起疑了。見羅素有些疑惑地看著她,錦朝又安慰道:“沒拿到就算了,以後我做一個給你。”

讓丫頭給羅素捧了一盤剛出的福橘過來,吃了也好壓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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