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兒知道了,您放心,淮兒不會給您丟人的。”顧淮紅着眼睛,含着淚道。
孫氏在一旁,心疼地抹眼淚。
宋明禮看得好笑……他們不像是要送孩子去讀書,倒像是要送孩子去龍潭虎穴。
“淮兒雖然年紀小,但也明事理,明日就叫他跟着景佑去讀書吧。”顧青山對宋明禮道。
他目光灼灼盯着宋明禮。
似乎不管她如何拒絕推辭,他都已經準備好了應對的準備。
宋明禮卻爽快點頭,“伴讀可以呀。”
她答應得太痛快了,顧青山和孫氏,都詫異地看着她,似乎還在等着她的下文。
她卻已經轉向顧老夫人,“祖母,何時開飯呀?景佑還有幾張先生留的大字要寫呢。”
顧老夫人滿意笑道,“好,好,這就開飯。看吧,這才像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呀!”
宋明禮暗笑,老夫人真是老眼昏花,她哪只眼睛看到“和美”了?
不過是看到自己,痛快答應顧青山的無理要求罷了。
至於她為什麼要答應?
呵,因為她太瞭解顧淮了。
說實話,宋明禮覺得,她甚至比顧青山、比蘇怡,更瞭解顧淮的性情。
因為前世,她養育顧淮,當真是用心。
她知道顧淮性格敏感,既卑且亢。他內在自卑,所以別人不經意的言辭,都會激起他的應激反應,讓他覺得,別人是在看不起他,羞辱他。
今世看來,他不但性格敏感、貪玩,再加上“寄養”的尷尬身份。
他在外人面前的“既卑且亢”相比前世,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顧青山一味“望子成龍”,卻根本不關心小孩子的內心,在經歷什麼,他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他這樣,真能養育好孩子嗎?
用罷飯,回到棲遲院。
宋明禮坐在景佑身邊,為他研墨,看他寫字。
景佑寫完一張,她便給景佑揉揉手指手腕,問他今日在學堂發生的事,也跟他交代,明日帶了顧淮去,有何當注意的。
“對了母親,我在王家見了一個人,他說他是靖王的手下。”
景佑看着宋明禮道,“他說,靖王殿下轉告母親,他近日被太子殿下拉去狩獵場,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已經幾番叮囑王家,一定好好照顧我。
“但答應母親的事他沒做到,等他回京,再來向母親致歉。”
宋明禮心頭微微一震。
堂堂靖王,向她一個內宅女子致歉?何至於啊。
更何況,他已經把景佑舉薦去了王家族學。在宋家的時候,王家的二老爺親自來見景佑,好了解他的啓蒙情況。
今日王家又派了家裏嫡出的小公子,親自上門接人。
這哪兒是她宋明禮的面子?更不是長寧侯府的面子。王家看得是靖王的面子!
“王爺言重了。”宋明禮笑笑,“你在學堂還適應嗎?”
“王家小郎君,待我很好,先生也很好。”景佑笑着說,“母親不必為兒擔心,墨蘭也都遠遠看着呢。”
宋明禮點點頭,陪着兒子把字寫完,為他洗漱,讓他早些睡覺。
次日,崔家的馬車當真前來接景佑。
景佑已經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口,帶着他給張先生和崔家小郎君們準備得青團,身姿挺拔的像一個小小的青松。
顧淮卻還倚在小廝身上,打瞌睡。
顧青山緊張的站在一旁。
崔家小郎君從馬車上下來,衝景佑熱情的打招呼,“張先生可想你了,聽聞你今天去,他可高興了。”
但見顧淮也跟着景佑上前,崔家小郎君立時眉頭一皺,“張先生可沒請他去我們家族學!”
顧淮立刻清醒了,小臉兒繃得緊緊的,臉上既有不忿,亦有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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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山連忙上前道,“他是景佑的伴讀!伴讀書童。”
崔家小郎君看了看景佑,又看看顧淮。
“伴讀,怎麼不替主子揹着書箱呢?”崔家小郎君挑眉問道。
那書箱此時正在墨蘭手裏提着。
顧青山面皮抽了抽,呵,疏忽了。崔家大爺在朝中不好惹,誰知道,他家連個小娃娃,都如此犀利。
顧淮卻因為“主子”二字,暗暗咬牙切齒。
“算了,既是伴讀,便一起走吧。”崔家小公子大方道。
顧淮正要跟着景佑上車。
崔家小公子卻哼了一聲,他身邊下人,立刻推了顧淮一把。
顧淮退了兩步,震驚又惱怒地看着崔家小公子。
“幹嘛推我?”
“你是伴讀,也跟我們坐同一輛車嗎?”崔家小公子道,“去坐後面那輛車。”
顧淮鼓着臉,眼裏含着淚。
宋明禮知道,他很想一甩手,說,這崔家族學,他不去了!這伴讀,他不當了!
但顧青山重重地咳了一聲,“快去。”
顧淮眼睛紅紅地看了他一眼,滿臉怨恨地去了後頭那輛顧家的馬車。
“張先生說,你背書特別快,有沒有什麼訣竅,快教教我!”崔家小公子熱切地拉着景佑的衣袖,請他坐進了崔家寬大舒適的車廂。
宋明禮目送兒子離開,轉身正要走。
顧青山卻叫住她,“明禮……下人的月錢,該發了。”
來了,果然來了。
“上次離開前,侯府賬冊和庫房的鑰匙,對牌,我都已經交給母親了。”宋明禮面色平靜道。
顧青山皺起眉頭,“府上的情況,你當知道!上次為救二弟,我是迫不得已,才想用你的嫁妝救急!可你……
“都是一家人,你竟報官抓我!讓我捱了頓板子,還吃了幾天牢飯!你心裏就沒有一點兒愧疚嗎?”
宋明禮平靜坦然地看着他……
哦,做賊的不愧疚,她這被偷地反倒要愧疚?真是給他臉了。
“世子不服京兆府判決,大可繼續上告。”宋明禮說完,轉身離開。
顧青山快步擋住她的路。
“都是一家人,你告我,叫我賠錢……我都不怪你了。如今侯府有難處,我有難處,你不能袖手旁觀吧?”顧青山沉着臉看她。
“呵,世子這話,我聽不懂?你怪我?怪我什麼?”宋明禮擡眸看着他。
她目光清冷,並沒有母親所說的那種怨婦的愁緒哀怨,亦沒有愛慕癡纏。
她眼底只有一片冷靜和疏離。
顧青山心裏猛地一空……好像有什麼原本屬於他的東西,丟了,沒了,徹底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