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璃忽聽身後傳來一道冰冷低沉,隱含薄怒的聲音:“本王說怎麼四處尋不見我的王妃,原來是在此處……與人‘探討’得忘乎所以了。”
這聲音如同冰錐刺破暖陽,瞬間將方纔輕鬆的氛圍擊得粉碎。江若璃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地轉過身,只見謝卿池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的廊柱下,一身墨色常服,負手而立,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唯獨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如同淬了寒冰般,冷冷地掃過衛持,最後定格在她身上,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審視。
衛持也是臉色一變,迅速收斂了方纔溫和的笑意,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語氣卻不卑不亢:“在下衛持,見過攝政王殿下。方纔與王妃娘娘偶遇,閒談幾句,是在下唐突了,請王爺恕罪。”
謝卿池挑眉:“那你倒給本王說說,你唐突了什麼,想讓本王恕什麼罪?”
聽到此話,衛持頓了頓,重新擡起頭時,目光平靜地迎上謝卿池冰冷的視線,“但在下……並不覺得方纔與娘娘所言,有何錯處。”
謝卿池脣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並未立刻發作,只是緩緩伸出手,目光依舊鎖着江若璃,聲音不容置疑:“璃兒,過來。”
江若璃心中一緊,她能感受到謝卿池平靜表面下翻涌的怒意。她不敢遲疑,低聲對衛持道了聲“失陪”,便快步走到謝卿池身邊,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入他微涼的手中。
謝卿池立刻收攏手指,將她冰涼的小手緊緊攥在掌心,那力道帶着一絲懲罰般的意味,彷彿在宣示所有權。
他這纔將目光重新投向衛持,語氣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與危險:“哦?不覺得有錯?那你倒是給本王說說,你方纔同本王的王妃說了些什麼‘高見’,竟讓她覺得……留在本王身邊是失了自由?嗯?”
最後那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帶着千斤重壓,砸向衛持。
衛持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刻退縮便是萬劫不復。他挺直了脊背,雖然身份懸殊,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堅定,朗聲道:“在下不敢妄議王爺與王妃之事。只是方纔見娘娘一人於此,眉宇間似有輕愁,談及故土風物時頗有嚮往之色。在下只是覺得,娘娘這般靈秀之人,若如金絲雀般被拘於一隅,終日只見四方宮牆,未免……可惜了天地鍾靈毓秀。在下斗膽妄言,若有不妥之處,甘受王爺責罰,然此乃在下肺腑之言,並不覺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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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番話並未直接指責謝卿池,卻字字句句都在控訴他的禁錮。
謝卿池臉上的那點假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凝。他握着江若璃的手下意識地又收緊了些,勒得她微微蹙眉,卻不敢出聲。
“可惜?金絲雀?”謝卿池重複着這兩個詞,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衛持,你是在教本王如何對待自己的王妃?還是在質疑本王給她的一切不夠好?”
“在下不敢!”衛持立刻否認,卻話鋒一轉,語氣愈發誠懇甚至帶着幾分不畏強權的執拗,“王爺給予娘娘的,自然是天下極致的尊榮與富貴。然,世間萬物,並非僅有尊榮富貴便可圓滿。飛鳥嚮往藍天,游魚渴望深潭,此乃天性。娘娘並非玩物,而是活生生的人,自有其心之所向。”
“王爺雄才大略,掌控乾坤,或許認爲給予庇護與富足便是最好。但在下愚見,真正的珍視,或許……也應包括尊重其天性,給予其選擇所見所聞的自由,而非……畫地爲牢。”
“畫地爲牢?”謝卿池像是聽到了極其荒謬的笑話,嗤笑一聲,眼中卻毫無笑意,只有凜冽的寒芒,“本王將她護於羽翼之下,不讓她受外界風雨親襲,不讓她被間佞小人算計,這便是畫地爲牢?衛持,你以什麼身份,又憑什麼來定義本王與她之間的事?憑你那點可笑的文人臆想,還是憑你見過幾個深閨怨婦便自以爲通透世情?”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毫不留情地剝開衛持話語中的理想主義,直指其越界的身份和“站着說話不腰疼”的淺薄。
衛持被他說得臉色微微發白,卻依舊倔強地堅持着:“在下身份卑微,自然無權置喙王爺家事。在下只是……只是見娘娘神情落寞,心生不忍,方纔多言了幾句。王爺若認爲在下冒犯,在下無話可說。但在下依舊認爲,縱然是萬丈深淵旁的鷹巢,雛鷹亦有展翅試飛俯瞰山河的一日,而非永遠被禁錮於方寸之地!王爺若真珍視娘娘,又豈會忍心見她日漸失去鮮活之氣?還不如……不如放了娘娘自由。”
“何爲自由?”謝卿池猛地打斷他,帶着一種被觸碰到逆鱗的暴怒前兆,“你看她如今是少了胳膊還是斷了腿?還是面色枯槁如同槁木?衛持,你只憑一面之緣,幾句閒談,便自以爲看透了一切?你又怎知她需要的就是你口中的自由?”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迴廊中迴盪,帶着不容置疑的強勢與一種近乎偏執的認定。他將江若璃拉得更近,幾乎半圈在懷裏,彷彿要用實際行動向衛持證明他的“擁有”和“保護”。
江若璃被他勒得生疼,聽着兩人脣槍舌劍,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感受得到謝卿池的憤怒,也隱約明白衛持話語中那點爲她鳴不平的意味,這讓她心亂如麻,不知所措。
衛持看着謝卿池那強勢霸道的姿態,看着江若璃微蹙的眉頭和略顯蒼白的臉色,心中那股不平之氣更盛,竟脫口而出:“王爺又怎知她不想要自由?你可曾問過她,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是如同珍寶般被鎖在華麗的盒子裏不見天日,還是能如常人般感受四季流轉,見識天地廣闊?王爺所謂的保護,與剝奪她選擇權利的控制,界限又在哪裏?!”
這話如同最尖銳的刺,狠狠扎進了謝卿池心中最隱祕最不願被觸及的角落。他眼底瞬間翻涌起滔天的駭浪,周身散發出駭人的戾氣,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凍結了。
“放肆!”謝卿池厲聲喝道,聲音如同雷霆炸響,“衛持!你找死!”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般向衛持壓去,讓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住。他知道,自己觸怒了這頭雄獅,下一刻或許便是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江若璃忽然用力反手握住了謝卿池的手。
謝卿池猛地低頭看她。
只見江若璃仰着臉,眼中帶着懇求與一絲驚慌,對着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清晰:“王爺……別……衛公子他……他只是…無心之言……”
她不知道誰對誰錯,她只是本能地不想看到流衝突,尤其衛持方纔確實是在爲她說話。
謝卿池死死盯着她,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風暴肆虐。良久,那駭人的戾氣才被他一點點強行壓了下去。他最終沒有發作,只是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刮過衛持。
“滾。”他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
衛持如蒙大赦,卻也知此地不宜久留,他複雜地看了江若璃一眼,躬身行了一禮,腳步有些踉蹌地迅速退了下去。
迴廊中,只剩下謝卿池與江若璃兩人。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謝卿池鬆開江若璃的手,轉過身,背對着她,望着廊外蕭瑟的庭院,久久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