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玉靜靜聽着周氏那充滿佑惑與威脅的話語,臉上沒有任何動容的神情,整個人疏離異常,彷彿在聽一出與己無關的戲文。
“本宮近來讀史,倒是想起一樁舊事。不知王妃可曾聽過前朝‘宸妃’的故事?”
周氏眉頭幾不可查地一蹙,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蕭明玉也不等她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語氣悠遠,彷彿真的只是在閒聊典故:
“那位宸妃,也曾寵冠六宮,其家族亦是一時煊赫,自以為可只手遮天,甚至妄圖染指東宮,行那廢長立幼之事。可惜啊,”
蕭明玉話鋒一轉,目光倏地銳利起來,直刺周氏,“她忘了,這天下終究是劉氏的天下,陛下聖心獨斷,豈容外戚與後宮干政?最終,不過是家族傾覆,自身也落得個幽禁冷宮,青燈古佛的下場。”
她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敲在周氏心上:
“可見,有些位置,看着再高,若不是自己的,強求而來,終究是鏡花水月,徒惹禍端。更何況,”
她直起身,環視這奢華炫目的花園,語氣帶着一絲淡淡的嘲諷,“如今四海昇平,皇兄勵精圖治,江山穩固。有些不該有的心思,還是早些收起為好,免得……步了前朝宸妃的後塵。”
周氏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適才扇扇子的手也定住,輕輕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
“王妃娘娘身子重,還是好生靜養為宜,不宜過度操勞,尤其是……操心那些不該操心的事。”蕭明玉微微頷首,禮節周全,卻帶着冰涼的疏離,“明玉府中還有事,就不打擾娘娘賞花了,告辭。”
大抵瞧清楚了這夫妻二人是如何的狼子野心,蕭明玉連道別都沒有,直接從安郡王府那令人窒息的繁華中脫身。
馬車在街道上疾行,但蕭明玉並未直接回府,而是轉道去了忠勇侯府。
剛進門,遠遠瞧着太夫人李氏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蕭明玉笑了笑,正靠在榻上由葉菲兒陪着說話,謝璋也乖巧地坐在一旁,見到蕭明玉進來,幾人皆是面露欣喜。
“祖母今日感覺如何?”
蕭明玉上前,自然地執起太夫人的手腕診脈。
“好多了,多虧了殿下開的方子。”太夫人反握住她的手,眼中滿是慈愛與感激,“只是辛苦殿下了,宮裏府外都要操心。”
“分內之事。”蕭明玉淡淡一笑,收回手,“脈象平穩了許多,但還需仔細調養,切勿再勞神動氣。”
正說着,外頭傳來些許動靜,葉菲兒起身去看,不一會兒,竟領着一個人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被髮配到莊子上的春柳——她比從前清瘦了許多,衣着樸素,臉上帶着惶恐與不安,一進門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太夫人驚訝地睜大了眼,葉菲兒也掩住了脣,就連小小的謝璋,先是眼睛一亮,下意識想撲過去,隨即又像是想到什麼,怯生生地看向蕭明玉,小手緊張地揪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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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殿下……這……”
太夫人有些無措地看着蕭明玉。
蕭明玉神情平靜,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春柳,又看向一臉緊張的謝璋,緩聲道:
“都起來吧。春柳,你也起來說話。”
春柳難以置信地擡起頭,淚眼婆娑,不敢動彈。
葉菲兒壯着膽子,輕聲問道:
“殿下,春柳她……她當初可是……”
“我知道。”蕭明玉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我知道她當初是受了孫氏的指使,很多事,身不由己。說到底,她也不過是枚棋子,一個想着為自己、為兒子謀條出路的可憐人。”
她看向太夫人,語氣鄭重了些:
“祖母,孫媳今日將春柳接回來,是有幾層考量。其一,孫氏此次行事太過,竟敢對您下毒,此等惡行,絕不可饒恕。但孫氏畢竟是父親明媒正娶的正室,父親如今遠在邊關為國效力,若此時將孫氏罪行公之於衆,嚴加懲處,只怕會動搖軍心,也讓父親臉上無光。”
她頓了頓,繼續道:
“故而,孫媳已將孫氏圈禁在別院,對外只稱她染病需要靜養。待父親凱旋迴京,再行發落。此事,還需祖母和嫂嫂幫忙遮掩,對外統一口徑。”
太夫人和葉菲兒聞言,皆是震驚不已,她們沒想到蕭明玉考慮得如此周全。
如此一來,她是委屈了自己,但既懲治了惡人,又保全了侯府和遠在邊關的侯爺的顏面。這份心胸與智慧,讓她們由衷折服。
“其二,”蕭明玉目光轉向終於敢擡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春柳,以及眼巴巴望着母親的謝璋。
“璋兒年紀還小,需要生母在身邊照料。春柳雖有錯,但罪不至死,在莊子上這些時日,想必也吃了不少苦頭,得了教訓。如今府中正是用人之際,孫媳不願再計較前嫌,望她日後能洗心革面,安心照顧璋兒,協助嫂嫂打理內宅。”
“殿下……殿下!”
春柳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重重地磕下頭去,“奴婢……奴婢謝殿下大恩大德!奴婢從前豬油蒙了心,做了錯事,殿下不僅不重罰,還……還如此寬宥奴婢,接奴婢回來……奴婢以後一定做牛做馬,報答殿下恩情!”她哭得幾乎癱軟在地。
謝璋此刻也再也剋制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撲到春柳懷裏,緊緊抱住她:
“娘!娘!璋兒好想你!”
春柳緊緊摟住兒子,母子倆抱頭痛哭,積蓄已久的委屈、恐懼與失而復得的喜悅,在這一刻盡數宣泄出來。
“娘……皇嫂嫂是好人……她接你回來了……”謝璋抽噎着,在母親懷裏斷斷續續地說。
春柳用力點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蕭明玉,那目光裏充滿了無盡的感激與悔恨:
“是,是……殿下是菩薩心腸……是娘錯了,以後我們都要好好聽殿下的話……”
蕭明玉看着眼前相擁而泣的母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並非聖母,只是深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