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歸青色的背影最終消失在玉珩院門外,院中霎時空寂下來。
在院中站了良久,蕭明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鼻尖的酸澀和眼眶的熱意,轉身,對候在不遠處的星羅雲織低聲道:
“去前廳。”
剛到前廳,凝重壓抑撲面而來。太夫人坐在主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愁緒與疲憊,她臉上皺紋更甚,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
蕭明玉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孫氏。
孫氏坐在下首,面色冷淡,眼神瞥見蕭明玉進來時,二人對視了一瞬,其中複雜難辨的情緒很快被收了回去,隨即又垂下眼簾,盯着自己裙襬上的繡花,一言不發。
庶嫂葉菲兒則站在太夫人身側,一下下拍着太夫人的後背。
蕭明玉來時衆人愣了一瞬才緩緩起身,行了對長公主的禮,蕭明玉又走上前,對着太夫人斂衽一禮:
“祖母。”
太夫人擡起眼,目光在她蒼白卻強自鎮定的臉上停留片刻,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殿下,難為殿下這種時候還過來……雲歸他……唉,是我們謝家對不住殿下。”
她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種近乎認命的悲涼。
謝侯守在邊關,如今謝家就靠謝雲歸在朝中身兼數職。他向來晝出夜伏,事情都辦得漂亮。
其實太夫人也擔心他,可這人向來喜歡自己扛着,什麼都不說,如今竟真的出了這樣的事,他們作為他的家人,卻也毫不知情。
或許,對謝雲歸來說——這忠勇侯府,已經沒有真正能走進他心裏的人了。
“如今這般光景,侯府怕是……要沒落了。殿下如今是尊貴的長公主,不必……不必拘在此處,若想……若想有個更好的前程,臣婦……理解。”
太夫人這話說得艱難,卻透着真心實意的為她考量,蕭明玉心頭一暖,又覺酸楚。
“太夫人此言差矣。既入了謝家門,便是謝家人,謝琛永遠是我的駙馬。雖說我為君,但兩心相知,按照常理,夫君遠行,兒媳更應替他侍奉母親,穩住家門。”
語罷她目光掃過神情各異的衆人,最後落在葉菲兒身上,“往後,長公主府會時時接濟侯府用度,絕不會讓祖母、嫂嫂和弟弟們受了委屈。
“另外,母后憐惜,特意撥了幾個得用的宮人給我,我把她們派來了侯府,協助料理府中事務,也好叫外面那些人知道,謝家,還有我在。”
太夫人聽了這話驚訝了一瞬。太后賜的丫鬟可是地位非常,想來殿下剛恢復公主之位,是為了給她充場面的。可她竟贈與了謝家……
葉菲兒聞言,眼眶瞬間就紅了,她上前一步,抓住蕭明玉的手,聲音哽咽:
“殿下……多謝殿下!當初若非殿下仁心,菲兒恐怕早已……如今府中遭難,殿下仍不離不棄,菲兒……菲兒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蕭明玉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抹淺淡卻溫和的笑意:
“嫂嫂言重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這時,一個略顯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皇嫂嫂。”
蕭明玉低頭,看見庶弟謝璋不知何時蹭到了她身邊,小男孩仰着臉,大眼睛裏充滿了不安與困惑:
“兄長……兄長還會回來嗎?他們都說兄長是壞人……可是璋兒覺得兄長不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孫氏,孫氏立馬狠厲瞪了回去,卻在接到蕭明玉的目光時別開了眼。
蕭明玉心中一軟,蹲下身,平視着謝璋的眼睛,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放得異常柔和:
“璋兒要記住,你兄長,是天底下頂好頂正直的人。他如今去青州,是為間人所害,只是為了彌補失察過錯,也是為了讓更多的百姓不再受苦。外面那些流言蜚語——他是你的家人,你更信他,還是外人?”
語罷蕭明玉頓了頓,眼神認真,“你和兄長,從來都不是對立面。他是你的榜樣,你要好好讀書,明事理,將來……成為像你兄長那樣,於國於民有用的人,可好?”
謝璋似懂非懂,但看着蕭明玉堅定而溫柔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
“嗯!璋兒記住了!璋兒會好好讀書!”
太夫人看着這一幕終於忍不住,別開了臉。
“殿下大恩……謝家無以為報……”
蕭明玉趕忙扶起太夫人,又安撫好謝家衆人,仔細交代了留下的宮人幾句,這才懷着沉重又略顯寬慰的心情離開了忠勇侯府。
“殿下,您剛剛跟那幾個丫鬟說的是什麼呀?”
雲織好奇,蕭明玉有什麼話不能明面上囑咐那幾個丫鬟的。
“我讓她們,小心孫氏。”
聽完這話,星羅雲織心中瞭然。原來這丫鬟不僅是為了給謝家撐腰,更是為了防止後宅起火——畢竟孫氏連自己兒媳都能下毒,旁得更不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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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殿下想的周到。”
剛回到長公主府不久,慈寧宮的旨意便到了,太后召見。
踏入慈寧宮,太后正倚在軟榻上,見她進來,立刻招手讓她坐到身邊,拉着她的手,滿是心疼:
“哀家的兒,瞧瞧這臉色,定是一夜未眠。謝家小子的事……委屈你了。”
蕭明玉垂下眼簾,低聲道:
“勞母后掛心,兒臣……還好。”
這段時間,太后隔三差五就來召見她,蕭明玉心中門清,想她是真的,怕她想不開是真的,但想給她另謀高就也是真的。
太后輕輕拍着她的手背,嘆道:
“唉,這事鬧得……皇帝也是不得已。朝堂上那些聲音,你皇兄也得權衡。”
她話鋒一轉,帶着試探與勸慰,“明玉啊,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長着呢。謝家如今這般……你若覺得艱難,想……想換種活法,哀家和你皇兄,定會為你做主。”
這話與太夫人所言竟有幾分相似,蕭明玉心頭一緊,擡起頭,目光堅定非常,像是定要給太太后證明清楚一樣:
“母后,兒臣既已嫁入謝家,便沒有想過變動。夫君蒙難,兒媳豈能獨善其身?此事,兒臣心意已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