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玉心頭一跳,有些疑惑,但面上不動聲色:
“世子何出此言?”
徐明禮轉過身,目光清亮地看着她,話語依舊溫和:
“京中皆知,永嘉郡主與駙馬琴瑟和鳴,乃天作之合。只是……明禮偶然聽聞,郡主近日似乎……仍居玉珩院主屋,而謝世子,則常宿書房?”
他頓了頓,觀察着蕭明玉瞬間微變的臉色,聲音緩緩如潺潺流水,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惋惜與試探:
“謝世子自是國之棟樑,人中龍鳳。只是……若夫妻之間,僅有君臣之禮,而無鶼鰈之情,郡主殿下青春年華美貌無雙,卻獨守空房五年,是否……太過委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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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蕭明玉耳邊。
她猛地擡眸看向徐明禮,眼底滿是震驚與戒備。這等閨房私密之事,他一個外男如何得知?何況此刻如此直接提起……
“徐小公爺!”
蕭明玉的聲音冷了下來。
“此乃本宮家事,不勞徐小公爺費心,你僭越了。”
見她動怒,徐明禮卻不慌不忙,好似預料到一般,他拱手一禮,姿態依舊恭敬又體面:
“郡主息怒。明禮並非有意窺探,只是謝世子的性情明禮再清楚不過,明禮只是……不忍見明珠蒙塵,美玉獨守。”
語罷徐明禮擡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若郡主覺此樁姻緣實非良配,心生去意……明禮或許,可助郡主一臂之力。”
蕭明玉心頭巨震,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從前不是沒有生出離開謝家的心思。
可謝家人大都是良善之人,何況她並不只是代表自己,更代表的是皇家。哪怕為了利益,她也沒有理由離開謝家。
徐明禮迎着她驚疑不定的目光,神情帶着笑意和了然,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
“明禮不才,傾慕郡主風姿已久。往日郡主高高在上,如雲端明月,明禮不敢奢望。如今……
“若郡主願給明禮一個機會,待郡主恢復自由之身,徐國公府世子正妻之位,明禮虛席以待,若殿下重回長公主之位,明禮也希望能成為駙馬的備選。”
寒風掠過廊下,吹得宮燈搖曳,光影明滅不定。
蕭明玉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男人,他竟將“和離”與“求娶”說得如此直白坦蕩。
她一時竟不知是該斥他狂妄,還是該佩服他的……直接。
然而,最初的驚駭過後,冷風帶來的沉靜迅速壓下了心頭的波瀾。
她仔細盯着徐明禮的那雙眼睛。
他眼中含笑又含情脈脈,確有溫潤,確有欣賞,如同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卻唯獨……少了些真心。
仔細看來,甚至還不如徐明軒喊她明玉姐姐時那種毫無雜質的熱烈與純粹。
蕭明玉深知,這不像是愛一個人的眼神。
簡單一思索,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關鍵。
皇兄方才那罕見的維護之意,怕是落入了不少有心人眼中,加之徐明禮心思玲瓏,估計早在之前就看透了許多事。
若她真能復寵,放眼整個天璽朝,還有比她更尊貴、更能帶來潑天富貴的女子嗎?
想到這裏,蕭明玉心底那點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散了,心中冒出洞悉世情的涼薄來。
她脣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帶着淡淡的探究:
“徐小公爺厚愛,本宮……受寵若驚。只是,”
話鋒一轉,蕭明玉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好似要看出點他這幅僞裝之下的破綻來。
“天璽貴女如雲,才貌雙全者不知凡幾。本宮很好奇,小公爺何以認定,非要本宮不可?”
徐明禮眸光微閃,正欲迴應,眼角餘光卻瞥見迴廊拐角處,一個人影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立在那裏。
是慌張跑來的徐明軒。
他好似找了二人好久,大冷天額頭竟還有些汗。
此刻徐明軒手中提着一個精巧的食盒,裏面裝的都是蕭明玉愛吃的點心,另一只手裏還小心翼翼捧着一盅顯然是剛去御膳房討來的、冒着熱氣的醒酒湯。
一瞬間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脣微張,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絕望。
“哐當——”
精緻的點心滾了一地,那盅醒酒湯也摔得粉碎,溫熱的湯汁濺溼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卻渾然未覺。
“哥……哥哥?”
徐明軒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死死盯着徐明禮,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自幼敬仰崇拜的兄長。
一瞬間,幾年前那些回憶嗡地鑽進他的腦海,與面前這場面形成了荒唐的對比。
那是徐明軒唯一一次對人吐露他的心意。
那日午後,徐明軒窩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裏,雙手無意識地絞着衣帶,臉上滿是糾結與迷茫,時不時偷偷瞟一眼正在伏案處理公務的兄長。
“哥……”
他思索了很多次,終於忍不住,小聲喚道,聲音裏帶着這半大的孩子特有的青澀與煩惱。
徐明禮聞聲擱下筆,擡頭看向自家弟弟,見他一副愁腸百結的模樣,不由得失笑,語氣溫和帶着寵溺:
“怎麼了?又是誰惹我們小明軒不高興了?說出來,哥哥替你出氣。”
徐明軒扭捏了一下,對着哥哥笑了笑,臉頰微微泛紅,聲音更低了:
“不是……沒人惹我。就是……就是我今日聽朋友們聊起喜歡的女子,我突然覺得……我好像,有點……喜歡上明玉長公主了……”
他說完,立刻把頭埋得更低,像是怕被兄長取笑,可只愣了一瞬,他又忍不住悄悄擡眼,想看兄長的反應。
徐明禮微微一怔,隨即瞭然。他起身走到弟弟身邊,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笑道:
“我們小明軒長大了,知道喜歡姑娘了。長公主啊……確是明豔奪目,身份尊貴,你喜歡殿下也正常。”
“可是……”
徐明軒猛地擡起頭,眼中帶着急切與失落,好似自己喜歡上蕭明玉是多麼羞恥的事情,甚至伸手意圖捂上哥哥的嘴。
“我……我……我配不上殿下,而且……而且聽說聖上已經把她賜婚給謝世子了……”
徐明軒知道自己讀書不如兄長,性情也不夠沉穩,怕是公主嫁五次也輪不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