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朝會上,陳彥允說了李英遇刺一事。
朱駿安畢竟年紀還小,壓不住心裡的憤怒,手緊握成了拳。
張居廉站在群臣的最前面,似乎並不驚訝,也不想裝出驚訝的樣子。平淡地直視前方,他知道很多人都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但是沒有人敢出聲說他什麽。小皇帝看上去卻很激動,嘴唇微微有些發抖。那倒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恨他。
他給朱駿安當了幾年老師,知道這個人絕不算是軟弱可欺的。
實際上他胸有韜略,嫉惡如仇,相當的關心民間疾苦。
他本來是沒有打算針對朱駿安的,畢竟他是正統皇家血脈。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這權力還要交回到朱駿安手上,只要他打下的根基能保證張家世代興榮,倒也無所謂。不然他能殺死朱駿安的機會這麽多,怎麽會沒有動手呢?朱駿安千不該萬不該的就是不甘心。
爪牙都還沒有長全,就想跟他鬥了。
就算有個陳彥允幫他,他就能成事了嗎?陳彥允以為他不敢對李英動手,他不也是動手了。
他倒要看看,這朝廷上誰還敢直諫他!
誰不想活命了,盡管來就是。
“究竟是誰下此重手,一定要給朕嚴查出來……陳愛卿就負責此事,朕讓順天府協助你。”朱駿安低聲道,“可還有人願意協助陳大人?”
沒有人站出來,他又問了一遍。
眾臣默默地看著高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身影還有些孱弱。
竟然覺得有些同情。
許多老臣低下頭看著金磚鋪的地,或者有人也看向張居廉。
上頭的那個是皇帝,下頭的那個卻才是無冕之王,手頭握著絕對的權勢。
孰輕孰重。甚至都不用判斷,他們自己就知道該怎麽選了。
張居廉站出一步,跪下拱手道:“皇上,既然沒有人願意主動站出來,那臣來指定幾個人就是。雖然此事和臣有關,但臣自認心胸坦蕩。也知道皇上不會忠奸不分,錯殺了好人。如果皇上信得過微臣,微臣想請都察院都督來繼續查辦此事。”
朱駿安聞言不由得緊繃,他沒料到張居廉會說這種話。而且陳彥允事先也沒有告訴過他。
他側臉看向陳彥允。
陳彥允心裡歎了聲,也上前一步跪下道:“一切全憑皇上做主,李大人的冤屈不可不申,但求皇上也別冤枉了賢德之臣。”
朱駿安聽著有些緊張起來。陳彥允這話是什麽意思。那究竟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由他做主嗎……他肯定是不願意給張居廉管的,但如果是不冤枉張居廉,應該做何決斷呢……
朱駿安穩住了心神,就說:“那就讓……順天府和都察院一起辦案吧。陳大人內閣事務繁忙,就由都督查辦之後告知陳大人。陳大人再來轉述給朕。”
被點到的幾個人都跪下應是。
朱駿安這才安心了一些。看張居廉和陳彥允都不再說話了,心想應該是沒有說錯話。
下朝之後,陳彥允獨身一人往文淵閣去。
張居廉慢慢走了上來,身後還貼身跟著兩個侍衛。他也沒有看陳彥允。溫聲問他:“九衡,李英出事得蹊蹺。你怎麽也不事先告訴我一聲?倒是讓我慌亂了一番。”
陳彥允也笑道:“老師既然早就知道了,我何必告知呢。”
張居廉眉一挑,慢慢地道:“你這可是懷疑我的意思?咱們師生一場,想不到終究還是生分了……”
“老師這話怎麽說。學生怎麽會懷疑您呢。”陳彥允輕聲道,“老師從未和我親近過,有什麽生分可說呢。老師讓陳四拿佛珠給我的時候,也應該先告訴我一聲才是。您當時要是說了,我今天肯定也什麽都如實告訴您。”
張居廉笑起來:“哦,我怎麽沒說過。當初你剛開始信佛我就告訴你了,信佛使人心性軟弱,會害了你的,但當時你並沒有聽我的。佛珠的事是陳四告訴你的?他這人也是實誠,我讓他做什麽,二話不說轉身就乾。比狗還聽話……就是陷害親兄弟也不猶豫,你們倆也不虧是兄弟。”
論起殺人不見血的說話功夫,還是張居廉略勝一籌。
陳彥允依舊笑得儒雅:“我這點功夫,也是老師教出來的,實在不敢誇耀!”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也是老了。”張居廉歎息了一聲,“九衡,我以前說過,你這個人的確很好,但卻有個相當致命的缺點,你還記得嗎?”
“老師這些年提點我頗多,不知道指的是什麽。”
張居廉頓了頓:“你還是太優柔寡斷了。”
陳彥允只是笑著聽,並沒有反對,也不像是讚同。
“老師就算是再不中用,也在朝野上花了十多年的功夫。你和咱們小皇帝那點動作,我心裡很清楚。”兩人已經走到了文淵閣的台階前,張居廉停了下來,眺望著遠處已然看不清的皇極殿。
天際高曠,皇城顯得很低。匍匐得好像是臣服於他一樣。
他喜歡遠眺,那就是一切盡在他的手裡。萬裡江山,千萬眾臣民,都在他的腳下。螻蟻一樣卑微。
權力的感覺相當的讓人入迷,恐怕沒有幾個人願意松手。
“陳彥允,你手裡能有什麽呢?”張居廉淡淡地說,“我想殺李英就能殺,我殺了他,整個朝廷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幫你。你又能幹什麽呢?我要是你,那就只有孤注一擲,拚了性命來和對手魚死網破。偏偏你舍不得命,你說,你是不是優柔寡斷?”
陳彥允聽後卻不喜不怒,輕聲問他:“老師,你站得這麽高,你能看到什麽?”
張居廉皺了皺眉。
能看到什麽呢。自然是江山了。
“很多東西你都看不到了。”陳彥允笑了笑,“可能也沒有機會看到了。”
他說完就告退走了。
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
張居廉竟然覺得有點心下不安,陳彥允到底在說什麽……他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文淵閣議事完了,馮程山過來找他。
“我聽說李英死了。”馮程山先開口說,“張大人下手挺快啊!”
“你找我什麽事?”婢女在給他揉腿,張居廉仰躺在東坡椅上。閉著眼休息。
馮程山輕聲笑,“張大人若是不待見咱家,咱家以後不來就是了。”
張居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這做太監的東西就是這樣,陰裡陰氣。上不了台面就算了,私底下心思太多了。
“我知道張大人在煩什麽,”馮程山坦言說,“還不就是陳三爺那點事!你發落了他這麽多黨羽。他二話不說,連爭辯都沒有幫那群人爭辯,這麽無情的人,那幫因為他被你打殺的人竟然也個個嘴巴死緊,撬不出半點東西。你奈何不了陳彥允。私底下派出去的人也沒有回來過,肯定有點忍不住了。”
馮程山笑眯眯地道:“這還不夠,我知道個相當好玩的事。”
張居廉聽後凝眉,坐起身。揮手讓婢女退下去,又叫了幕僚進來:“去請諸先生過來。”
然後他才問:“什麽事?”
“葉限可能和陳彥允勾結了。”馮程山也沒有賣關子。“皇上身邊有個宮女是葉限的人,我看到她偷偷給江夏的徒弟遞信了。”
張居廉眉頭一皺:“江夏是陳彥允的人,你怎麽從來沒說過?”
馮程山說:“原先不確定,就是那宮女動作異常。不然我還不敢確定。”
葉限怎麽可能跟陳彥允勾結?
張居廉有點懷疑這事的真實性,看到他們內鬥,最得益的應該就是長興候家。再說葉限和陳彥允之間一向有成見,二人不和不是一兩天了。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馮程山彈了彈指甲,“鐵騎營雖然厲害,還不到能和京衛營抗衡的地步。都督府兵權又在你手底下的人手裡。我只是來說一聲,太師要當斷即斷。”
“太師也知道,最快解決問題的方法是什麽。”
張居廉自然知道,這事他不是不敢做,而是做了之後他就很難有立場了。
但凡是篡位的,幾個能有好下場?
“只要那小祖宗一死,不就什麽都解決了嗎。”
馮程山笑著說,“您就算是不想龍袍加身,那也可以再找個人嘛。睿王的長孫不是還流落民間,撿回來當個皇帝還是可以的。”
張居廉卻搖了搖頭:“你不要給我亂來!好好做你的秉筆太監。這事我自有算計……”
這些沒根的人心思陰毒,做事沒有遠見,要是任著他們的意思胡來,恐怕才真的不行。
馮程山有點不高興,他大老遠跑過來勸張居廉,想不到他還是油鹽不進的。
“反正咱家的話都擺出來了,張大人自己看著辦吧。”
馮程山站起來準備要走了,張居廉末了還要叮囑他,“凡事三思後行。”
馮程山冷笑道:“若是我不三思後行,早就拿根繩子親自下手了。”
張居廉看到馮程山走了,複又躺下閉目養神。過一會兒諸先生過來了,他才讓下人端了茶水上來,跟諸先生說:“陳彥允那裡下不了手,就從能動手的地方下手。他倒是極看重他那個夫人,當年暗地裡為她做了不少事……你總得給我找到拿捏他的東西!”
顧錦朝明顯能察覺到,今日有些不同尋常。
采芙告訴她,昨晚前院潛入幾個大漢,黑衣蒙面,皆不知為何而來。被值夜的護衛發現,纏鬥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把他們拿下來了。陳義一整天都在審這些人,聽說個個都是死士,受盡酷刑也沒有開口。
陳三爺聽後皺眉想了會兒,立刻就增加了內外院巡護的人數。
顧錦朝邊喂長鎖吃蛋羹,邊聽陳玄越講這些事。
“可能是來刺探情況的,”陳玄越說,“或者找三叔的把柄。反正有三叔在呢,您不用急。”他撥開花生殼,把花生仁扔到嘴裡,嚼得很香。
長鎖看到也想吃花生,把母親遞過來的蛋羹都推開了。
“那頭連死士都派出來了,情形肯定很嚴重了。”顧錦朝就把蛋羹碗放在黑漆四方托盤上,讓乳娘抱著長鎖出去玩,他可吃不得花生。長鎖卻扯著母親的衣襟不肯松手,“吃花生,娘親,長鎖吃。”
顧錦朝笑著點點他的額頭:“你也是個能吃的,看到什麽都想吃!好好坐著,不準鬧我了。”
長鎖委委屈屈地坐在顧錦朝旁邊,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九哥,又怕母親不高興,不敢開口明著要。
陳玄越被他的小眼神逗得大笑。
等到父親回來了,長鎖扭著小身子就往父親身上撲,小胳膊摟住父親的脖子,喊:“爹爹,”又告顧錦朝的狀,“娘親壞壞!”
陳三爺抱著兒子坐下來,笑著問他,“她怎麽壞了?”
長鎖咬著手指頭說:“不給我吃香香。”
陳三爺有點疑惑地看著兒子。聽不懂他的童言童語,道:“什麽香香?”
顧錦朝笑得爬不起來,這孩子還記仇,懶得理他!
她去給陳三爺端了碗參湯進來,問那幾個死士的事。“張居廉也是被你逼得沒辦法了,再逼急下去就不得了了。他會不會真的謀反?我看他老謀深算的。估計可能性不大。”
陳三爺只是笑笑,模棱兩可地說:“看吧!”
哄長鎖睡下了,兩人才睡下。
半夜顧錦朝聽到外面有人喊陳三爺,他很快就披了件衣裳起來了。顧錦朝頓時沒有了睡意,半夜過來叫人,想必是很要緊的事吧!
她起身用折子點了蠟燭,聽到次間裡有個男人的聲音。非常陌生。
“世子爺說事成了,現在宮闈裡亂作一團,世子爺的人趁亂混進了錦衣衛裡。再過一個時辰,消息就會傳遍了……”
顧錦朝又聽到陳三爺的聲音:“金吾衛指揮使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了,你回去跟世子說一聲……叫他在錦衣衛那邊先不要輕舉妄動。”
說話的聲音悉悉索索的。很快又沒有動靜了。
陳三爺進門來,看到顧錦朝正站在槅扇外偷聽,白玉鑲嵌的精致槅扇,燭火映襯得她側臉暖融融的。她也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聲說:“哦,我就是看到您起來了才來看看的……”
陳三爺拉著她往回走。就穿了中衣,她也不怕著涼!
顧錦朝上了床蓋好了被褥,陳三爺才躺進來,告訴她。
“馮程山死了。”
顧錦朝有點吃驚。“他……他不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嗎?怎麽死的?”
陳三爺閉上眼睛休息,慢慢說:“謀逆。”
馮程山是張居廉的人,準確來說……他地位與張居廉不相上下,但是做事情需要聽從張居廉的指揮。張居廉都沒有準備好謀逆,他怎麽回去謀逆呢!
顧錦朝懷疑地看著他:“真的?”
陳三爺笑了笑:“我騙你做什麽?有宮人看到了,他拿了匕首潛入皇上的寢殿欲行刺皇上,卻被錦衣衛的人按下了。懷裡還有張字條,是張居廉的筆跡,寫的是‘醜末取人頭,西山苑接應’。”
顧錦朝翻起身,揪著他的衣襟說。
“還說沒有騙我呢,張居廉要是吩咐他這麽重要的事,還會給自己留下個罪證?”她心中念頭一轉,立刻反應過來,“你想陷害他?”
“誰說是我想陷害他了。”陳三爺伸手按下她,“你好好睡著,不要亂動……”
“難不成這是葉限的計策?”顧錦朝想想也覺得有可能。
葉限很可能想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陳三爺說:“是我的計策。”
他頓了頓說,“不過陷害他只是順便,主要是想除去馮程山。有馮程山把持著司禮監,皇上就沒有能做主之日。古往今來太監把持朝綱,都是要滅國之兆。馮程山一死,張居廉在內閣的權益就不穩固了,他心慌意亂起來……那我說他謀逆,就不是在冤枉他了。”
顧錦朝哦了一聲,躺在他身邊靜了一會兒,然後又抬起頭問他:“那些死士……是不是想刺殺您?”
陳三爺簡短地道:“嗯。”
顧錦朝把他的腰抱得更緊了些,感覺到他身體的溫暖。
“我現在每天都在幫您念經。”顧錦朝說,“我聽伺候您的嬤嬤說,我難產的時候,你跟佛珠說只要保我平安,就為他手抄佛經。現在我每日去小佛堂裡上香,也是這麽跟他說的。不如我也跟著母親信佛好了,祈禱的時候,應該就能顯得虔誠一些……”
陳三爺聽後心有所動,終究是睜開眼,側過身看著懷裡的她。
“你信佛嗎?”
顧錦朝其實是不太信佛的,她說:“我覺得,敬畏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是最好的。”
陳三爺笑著順她的頭髮:“你別勉強自己了。”
顧錦朝又看他:“真的不要?我看咱們家就娘一個人信佛,你又是個半吊子……”
陳三爺隻管摟著她笑,佯裝認真地說:“真的不要了。”
顧錦朝看他的臉離自己這麽近,深褐色的眼瞳,因為總是笑,所以就是不笑的時候,他嘴邊都有淡淡的笑痕。但抿著唇又不見了,就像現在,他嘴邊就有淡淡的笑痕……
她湊上去,輕輕地親了他的嘴角一下:“那好吧,睡了。”
陳三爺一怔,她主動親他,就好像沒有親一樣,輕輕一點水就走了。水面上卻滿是漣漪。
她卻把臉埋進他懷裡,真的睡了。
陳彥允只能閉上眼,嘴角的感覺卻好久都沒有消失。
紫禁城內城卻是全城戒嚴。
葉限一整晚都不敢睡,坐在書房裡聽那些人來回話。大晚上的,老侯爺也拄著拐杖過來找他。他那些新舊部下都讓葉限給喊去了,不驚動他才怪!老侯爺坐在太師椅上問葉限:“你這是幹什麽?”
葉限擺弄著茶盅。
“爺爺,長興侯府現在我當家。”
老侯爺氣得發笑,“所以你就真當自己做主了?別以為我真不知你在幹什麽。”
葉限擺擺手,笑:“反正我又不會害了咱們家,您說是不是?”
老侯爺不知道說什麽好,梗了半天:“你……行!反正我告訴你吧,你想和陳彥允合作,可以。但是咱們家能用的兵力再加上陳彥允能用的,都比不過五軍都督府。”
葉限說:“要是比得過的話,我早就弄死他了。就是因為比不過,才跟他玩兒這些陰謀陽謀的。”
又有人進來匯報,說是左都督傅駿帶著人去張居廉那裡了。
老侯爺坐著喝了會兒茶,看到自己孫兒已經把事情吩咐完了。他過來拿了披風跟老侯爺說,“我要進宮裡一趟,您先回去吧。”
老侯爺眉頭一皺:“這時候去做什麽?”
葉限淡淡道,“我怕張居廉假戲真做。”
他帶著人很快就出門了。老侯爺看著自己孫子離開半天,揮手讓人去找侯爺過來。
張居廉只是和傅駿談了一夜。
從知道馮程山死的那刻起,張居廉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馮程山究竟有沒有做,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那麽誰嫁禍馮程山的,就相當明顯了。不會是陳彥允,陳彥允在錦衣衛和金吾衛勢力很弱,那肯定是葉限!
馮程山說這兩個人結盟了,也並不是在誑他。
他也有人在金吾衛裡,那張紙條上的內容,他也很快就知道了。
傅駿道:“馮秉筆這一死倒是不要緊,卻把您給拖下水了。等明日消息傳開了,恐怕非議您的人更多,以後在內閣裡,沒有了馮秉筆,凡事就要皇上過目了,到時候恐怕才不好辦!”
張居廉垂眸思考,找了幕僚過來問:“司禮監可還有有用之人?”
幕僚們點來點去的,也算是推出了幾個,卻沒一個能壓得住皇上的。
張居廉擺擺手讓他們下去了。
他臉色陰沉如水。
還是小看了陳彥允啊,沒料到這時候他會除掉馮程山。其實他早就應該料到的,就算他這邊布置得再嚴密,馮程山卻是他管不了的。馮程山每天要貼身伺候皇上,難不成派人去保護他?
傅駿小聲問:“那……您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張居廉笑了。
“陳彥允把路給我鋪好了,苦心費盡,就是希望我去謀反。”張居廉心裡有股怒意,聲音卻越發的冷靜,“那我就謀反給他看看!”
以為能用謀反的罪名來壓製他麽?那陳彥允大可來試試,最後到底是誰撐不住!
陳彥允到宮裡的時候,宮裡還正戒備森嚴。穿程子衣的金吾衛侍衛在乾清宮前巡視,已經有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員在交談了。朱駿安站在乾清宮宮門外,披著一件很厚的鬥篷,臉色蒼白。
葉限站在他身邊守著他,身姿筆挺,神情淡然。
看到陳彥允過來了,官員紛紛向他拱手喊閣老。陳彥允頷首,幾步上了台階。
“……屍體已經搬去值房了。”葉限帶著他走在乾清宮寢殿裡,“他衣襟裡的字條在這兒。”葉限把手裡的紙條給他。
陳彥允展開看了,道:“手跡倒是真的像……”又隨手收進了袖子裡。
葉限說:“張居廉一會兒該過來了,我先去值房那裡看著那些仵作,你小心些……這老東西該發難了。”
陳彥允一笑:“你做你的事就是了。”
等他從乾清宮裡出來,朱駿安才走到他身邊,臉色還是很蒼白:“陳大人,沒有問題吧。”
“皇上放心,一切都還好。”
陳彥允說話總是這樣,就算真的有什麽事,他也聽不出來。
朱駿安語氣低下去,輕輕地說:“是我勒死他的。”
他晚上說自己口渴,讓馮程山過來服侍他喝水。趁機就從袖子裡扯了根麻繩出來,勒住了馮程山的脖子。他沒有想到馮程山的力氣這麽大,他根本就控制不住。朱駿安怕馮程山掙脫了,用手肘壓住他的口鼻,好久之後馮程山終於不動彈了。他兩手力氣都沒有了,過了好久才拿了把匕首塞到馮程山手裡,裝成他刺殺自己失敗的樣子。
陳彥允本來以為,馮程山是錦衣衛殺的。來回話的人並沒有說得很清楚。
他心裡一瞬間轉過很多念頭。卻只是笑了笑:“您做得很好。”
“是嗎……”朱駿安喃喃著,“但是,我殺了他之後我又後悔了,他伺候我這麽多年……”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張居廉帶著人過來了,正沿著乾清宮的台階上來。
朱駿安小聲說:“陳大人。跟在張大人身後的可是傅大人?”
陳彥允眼睛一眯。
果然是傅池回來了,傅池作戰如神,領兵打仗往往能出奇製勝。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
“一會兒您不要主動和傅大人說話。”陳彥允道,“就說您精神不好,回去休息便是。”
朱駿安點點頭,張居廉已經上來了。
他先向朱駿安解釋字條一事:“……臣是絕不會有此反心的!一定是有小人陷害微臣,皇上可一定要聽微臣一言。別中了小人的下懷。”說的是卑恭謙遜的話,張居廉卻連個拱手禮都沒有,站得筆直,語氣淡淡的。“臣已經派人去值房裡看了,馮秉筆謀逆固然可恨。但一切還得查清楚為好,免得誣陷忠良。”
朱駿安只是沉默,按照陳彥允的吩咐,他一句話都沒說。
陳彥允就笑道:“皇上經了此事沒緩過來。恐怕還需要修養才是,張大人倒不如先讓皇上去偏殿裡歇息。這馮程山謀逆一事。張大人一口之言卻也不算,不如等明日早朝的時候再說。”
張居廉抬頭看了陳彥允一眼,滿是冰冷。
隨後又笑了笑:“微臣自然等得,皇上好好歇息便是。”
等晚上回到家裡之後。他立刻就找了人過來,開口便說:“……不用等了。”
幕僚卻是有些驚疑:“張大人,如今恐怕還不是時機……”
“什麽不是時機?”張居廉濃眉緊皺,手一拍桌子就是一聲巨響,“你還不懂他這是什麽意思?若是現在不動,明日朝上我謀逆的罪名就脫不掉了!我張居廉一生正直,問心無愧,就算真是要謀逆,也不是他陳彥允能誣陷的!”
屋子裡頓時噤聲了,沒人敢再說話。
張居廉卻不知道怎麽的想起了葉限。
當初誣陷長興候謀逆的主意就是他出的,給蕭遊謀劃的時候,他一步步算計得相當穩當。所謂以彼之道還治彼身,葉限肯定在裡面發揮了相當的作用。
還是傅池先反應過來,低聲道:“也好,如今京衛能調兵八千,再加上居庸關等地,三萬兵力不成問題。他們要是負隅頑抗,各地衛所咱們的兵力更多,神機營也是咱們的人。要想攻進皇城卻也是輕而易舉,咱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長興候那邊的兵力肯定還來不及反應,只是怕……沒有個說法。”
張居廉知道被激怒相當的不妙。
他閉了閉眼平息了情緒,才繼續說:“睿王的長孫可找到了?”
有人回道:“找到了,如今正養著呢。”
“那就有說法了。”張居廉繼續說,“找欽天監的人過來,就說這幾年災禍不斷,是因為龍脈逆亂,繼位不正的緣故。我等撥亂反正,扶真龍天子上座,那是大功一件。”
幕僚聽後應喏,已經按了張居廉的吩咐去做了。
張居廉又問諸先生:“陳彥允那邊如何?”
諸先生搖頭:“陳彥允早有防備,陳家固若金湯。”
“不用潛進去。”張居廉卻說,“到時候我讓人帶了神機營的人,去把陳家給我團團圍住。看到穿著好的便射殺,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要自亂陣腳!”
……
陳三爺忙到下午才回來,但是剛坐了一刻,喝了盅茶,葉限就臉色陰沉地上門了。
“居庸關有動靜。”葉限先說。“老東西坐不住了……我沒想到他這麽沉不住氣,現在在召鐵騎營肯定來不及了。”
陳三爺聽後也皺了眉。
顧錦朝端了點心過來,在門外停了會兒,聽到這幾句話。
她才知道馮程山死了,卻不想這邊張居廉就立刻亂了陣腳!這樣好也不好,好的自然是能打得個措手不及,但張居廉本身準備的時間卻不多,布置難免會不妥當。不論如何,這還是對他自己有利的。
護衛才把她放進門,顧錦朝就看到陳三爺準備離開了。
她把食盒放下,忙去拉陳三爺的手:“三爺……這……”
陳彥允先看了葉限一眼。
葉限沒有什麽直覺,打開食盒就要拿豌豆黃出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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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顧錦朝和陳彥允都看著自己,哦了聲:“你們別在意我,有什麽說什麽吧。”
顧錦朝心裡歎氣,手摸到陳三爺左手上的佛珠,心裡卻又平靜下來。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有什麽好怕的。
她就只是笑了笑:“您去就是了,家裡有我看著呢。”
陳彥允輕聲道:“事出突然,我都沒來得及跟你說什麽……”他又笑笑,“算了,能說的早就說了,你等我回來就是了。”
葉限吃了兩塊豌豆黃,慢慢擦了擦手指。“做得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顧錦朝聽著有點哭笑不得,她看著兩人出了門。
顧錦朝一個人靠著槅扇,陽光又好,她恍惚得有點站不住。
采芙連忙扶著她:“夫人!”
她擺擺手:“扶我回去躺會兒就好,沒事。”
眼看著天就要黑了,宮門不一會兒就落鑰了,要是陳三爺他們攔不住張居廉,那是不是就是篡位成功了?顧錦朝克制著自己不想這些事,拿了針線出來做。
睡了午覺的長鎖醒了,這孩子醒了就哭,滿世界的找母親。
聽著他的哭聲,顧錦朝更是覺得有點心煩意亂,拍了拍他的後背,才意識到他是出汗了。
顧錦朝把他的小褂子解開,擰了熱水的帕子給他擦汗。長鎖這才不哭鬧了,依偎著母親玩,指著紙上紅格子裡畫的東西問母親問題。
如今正是初夏的時候,可能是要下雨了,屋子裡悶得很。
顧錦朝抱著長鎖出去透氣。
陳老夫人那邊來了丫頭喊她過去,說是要緊事,鄭國公府的常老夫人過來拜訪她了,要顧錦朝一起做陪,並把長鎖也一並抱過去,讓常老夫人好好看看。顧錦朝回房換了件衣裳,才抱著長鎖過去。
陳老夫人屋外都是常老夫人帶來的人,而且是腰間戴著繡春刀的侍衛。
常老夫人拉著她坐下,笑著把長鎖抱過去:“……我是好久沒有看過麟哥兒了, 怎麽又長重了!常祖母都快要抱不動你了!”說完親昵地親了親他,長鎖覺得很癢,咯咯地笑。
顧錦朝想到外面那些人,再看常老夫人氣定神閑的表情,心裡立刻就明白過來,常老夫人到陳家來肯定是常海示意的。
陳三爺早就安排好了。如果那邊有不對的,常老夫人立刻就能帶她們離開。
那常老夫人又能帶多少人離開?事出緊急,必然不能兼顧所有人。又有哪些人是走不了的呢……顧錦朝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陳老夫人,她顯然是並不知情的,不知道正在發生的變故,還笑著逗弄常老夫人懷裡的孫子,聽他叫自己祖母。
她也什麽都沒有說,等著就好了。
夜幕已經低垂了,陳老夫人留了她吃晚膳,並讓人把陳曦也叫了過來。
沒過多久,繡渠卻急匆匆地過來找顧錦朝了,說是陳義有要緊事找她商量,但是半竹畔在內院深處,他是萬萬不能過來的。
顧錦朝聽著就知道有事情發生了,但這個時候,究竟能有什麽事?
她把孩子留在了陳老夫人那裡,立刻回了木樨堂。(未 完待續 ~^~)
PS: 明天早上起來碼完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