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出去透透氣。”
蕭明玉沒有回覆他的話,此刻她出門,也不打算等他回答。
自顧自去內間換了一身尋常衣裙,戴上面紗,她叫了星羅和雲織貼身跟着,始終沒有看一眼待在原地的謝雲歸。
出門時蕭明玉帶着星羅和雲織,她們快步走進了街角一家頗熱鬧的茶館,坐在了不起眼的地方。
她需要一點嘈雜,讓她亂糟糟的心情冷靜一些。
太后沒有重罰她,只是讓她少出門,說明她並沒有很生氣,卻也沒有相信自己。但謝雲歸也並沒有阻止她出門……難不成是他對自己心裏有愧?
她不知道謝雲歸到底跟太后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太后心中是怎麼想的,只是有些難受。長公主留下的爛攤子,明槍暗箭她實在防不勝防。
如今在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會站在她這邊呢?
太夫人為的是皇權的忠誠,謝雲歸也是。太后對她失望了,聖上更是恨透了她,如此孤單脆弱之時,身邊卻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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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想到了一個生動活潑的身影——徐明軒。也許只有他,是真真切切在乎自己這個人的。
她眼睛出神,等再回過神時,一個歪着頭的少年正瞧着她擠眉弄眼。
“姐姐,我找了你好久,原來你在這裏呀!你怎麼看着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因為這些日子德善堂的事?我已經給我母親說了,我們鎮國公府定會出面說你們的藥材絕不是劣質……”
剛才還念着他,此刻他就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源源不斷地說着那些孩子氣的話,蕭明玉心中很快變得暖洋洋的。
“沒關係的,不必勞煩國公夫人費心了。這事情很好證明,我自己也能做到。只是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京城之人,並不會信我。”
徐明軒突然站了起來,他瞧着蕭明玉不再期待的面龐,有些着急地說:
“他們憑什麼不信?我們明玉姐姐向來坦坦蕩蕩,若是想做壞事,就算是殺頭的大事也敢昭告京城的,一個窮酸秀才,誰稀得偷偷害他呀!一羣沒腦子的東西!”
蕭明玉瞧着他義憤填膺臉都憋紅了的樣子,被他這番話逗笑了。如此形容她,甚至不知是在誇自己還是在罵自己。
又交談了兩句,兩人剛安靜下來,就聽臺上一說書先生醒木一拍,正說到精彩處:
“……話說當年,北狄鐵蹄南下,直逼京城!是時,太祖皇帝御駕親征,卻不幸身陷重圍!眼看就要城破人亡,是誰?是忠勇侯謝老爵爺!他率區區八百親兵,夜闖敵營,一把火燒了狄人的糧草大帳,身中十八箭,硬是將太祖爺從死人堆裏背了出來!”
“太祖爺醒來,抓着謝老爵爺的手說:‘謝兄弟,朕的江山,有你一半!你的子孫,便是朕的子孫!永享富貴,與國同休!’”
聽到這裏,蕭明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她有很多關於謝家和天璽朝的記憶,但更多的是長公主的偏見,並不真實。
關於謝家和先皇以及聖上的感情她也好奇無比,卻始終沒有機會一探究竟。
“後來啊,天下初定,謝老爵爺舊傷復發,藥石無靈。是先帝,罷朝三日,遍請名醫,親自守在榻前侍疾喂藥!謝老爵爺薨逝,先帝慟哭不止,以親王禮下葬,更是親筆題寫‘忠勇’二字!”
說書人聲音激昂,臺下聽衆掌聲雷動,個個激動不已。
“好!好!”
這般英雄的故事,最是平民百姓愛聽的。何況先皇救百姓於危難之中,當今聖上朝乾夕惕,而謝家兒郎也大多葬送邊關,如今的謝侯還在替天璽守着國門。
這些故事裏的主角,是真正被世人所愛戴的,故而人們無論聽多少遍也不會膩。
蕭明玉坐在角落裏,聽到這些有些僵住了。她知道謝家和先皇的關係非同許可,但沒想到竟是如此的生死之交。
“聖上和先皇一直都對謝家很好嗎?”
蕭明玉戴着面紗,扭頭問一旁聽書入迷的大爺,聽見有人同他交談,大爺聽了立馬臉色激動聲色鏗鏘說道:
“可不是呢!雖說謝家如今是侯府,但先皇的本打算賜予國公府之首的頭銜,當年的謝侯並沒有領受。
“他說對太祖爺一片忠心,如今已經有了駐國將軍之稱,不願功高蓋主,只求和太祖爺維護天璽朝的河山。隨後太祖爺下令給了侯爵地位,但這些年,暗裏的待遇比鎮國公府還要好呢。
“就說謝世子的姑姑,已故老侯爺的嫡長女,當初太祖特地指了一塊最好的封地打算收為義女封為郡主,若非謝家求着只要縣主,怕是這義女如今把先皇親女兒的氣焰都壓下去了呢。”
聽着這些謝家的過往,蕭明玉心中五味雜陳,卻有很多東西逐漸清明起來。
太祖當年作為草根開國皇帝,並沒有什麼天命和血脈,只是抱着一腔救世的熱血。若是大逆不道地說一句,當初他和謝老侯爺誰當皇帝都是一樣的。
但是謝家從未僭越,一力助太祖登上皇位,而太祖更是拿着所有能給的都捧在了謝家面前。
她有些明白了為何謝家滿門忠烈,幾乎死絕;明白為何太夫人李氏拼着全家被折磨的風險,也要死保她這個災星;明白為何謝雲歸對她如此忍辱負重,恪守臣禮。
太夫人李氏的女兒如今是僅次於蕭明玉的特封縣主,先皇給謝家的東西,那是謝家作為臣子確實還不完的。
而謝家兒郎肝腦塗地,忠心可鑑,也是聖上唯一可以重用託付的血脈。
那不是簡單的君臣之別,那是父輩用鮮血和性命換來的、託付了江山與後背的、超越了君臣的兄弟情誼。
“哎,只可惜如今的謝家子嗣微薄不說,還娶了那個禍害……”
說完他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本以為起碼也有個三百年的基業,如今瞧着謝家,怕是三代就要沒落了。”
適才一直在吃肉品茶聽曲兒的徐明軒並沒有在意關於謝家這些事,如今聽到他說蕭明玉才忍不住怒起來:
“聖上和先祖對謝家皇恩浩蕩,天璽是蕭家的天下,謝家乃至所有世家大族就是蕭家的家奴罷了!長公主尊崇至此,也是你能在此置喙的?”
那大爺瞧着徐明軒衣着不凡又有些跋扈的模樣,登時消了氣焰,不敢惹事,就沒有再同他說話。徐明軒本還想不依不饒,卻被蕭明玉急忙拉住了衣襬。
“別說了,我今日是出來散心的,不是讓你來給我惹事的。好了好了。”
蕭明玉此番哄着,徐明軒才肯坐下,她又給他遞了一個糖果子,剛才那皺巴巴的臉才舒展開來。
“我就是看不慣他們如此說明玉……郡主殿下。”
交談聲漸遠,在茶館雨滴淅瀝的房檐外,酒樓包廂裏,凌風正在給世子爺斟酒。
“世子爺,我就說世子爺操心過盛,我們郡主殿下如何會想不開呢?您瞧,此刻不正有小公子陪着呢麼,怕是把世子爺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謝雲歸目光定在蕭明玉帶着淡淡笑面龐,隨後又落在漫天的雨裏。
他此刻心中裝着旁的事,凌風的話幾乎都聽不進去了。
“凌風,去濟世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