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他雖並不完全認同,但畢竟也有些道理,皇帝剛剛被皇后安撫下去的火氣,似乎又被雅妃勾起了幾分,臉色沉了下來:
“她確實越來越不像話!”
雅妃悄悄低頭,見皇帝臉色沉下,心中得意,面上卻裝出擔憂之色,輕輕依偎着皇帝,聲音愈發嬌柔: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只是……臣妾聽聞,郡主近日與那鎮國公府的徐小公爺往來頗為密切,一同查案,出入對……”
雅妃頓了頓,似是不忍,又似是無奈。
“徐小公爺固然才幹出衆,可這京城誰人不知他有些聰明過頭……唉,郡主心思單純,臣妾是怕她被人利用了去,再生事端。”
瞧見聖上不經意瞥了她一眼,雅妃頓了頓,彷彿才意識到失言,掩脣輕笑。
“看臣妾這話說的,郡主如今打理德善堂,仁心仁術,自然是關心百姓的。只是……”
她尾音拖長,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擔憂,成功吸引了皇帝的注意。蕭景昭微微蹙眉:
“只是什麼?”
皇帝臉上適才的不耐漸漸轉為陰沉。雅妃彷彿未曾察覺,繼續用那嬌柔的嗓音,似回憶般輕嘆:
“說起來,臣妾還記得,去歲郡主因那御馬監的小太監不慎弄髒了她的裙襬,便命人將其杖責至奄奄一息……當時也是這般‘據理力爭’。
“唉,郡主這性子,認定的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有時難免……手段過激了些。臣妾只是擔心,這次涉及軍國大事,若郡主再如從前那般任性妄為,恐怕……”
雅妃吐出的話語輕柔,但蕭景昭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蕭明玉過往那些囂張刻薄、視人命如草芥的畫面。
若只是單純的跋扈也就罷了,只要不草菅人命,他也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蕭明玉是長公主。
可如今竟然在軍事和朝政上胡鬧,實在是太過分了!
“夠了!”
蕭景昭的聲音冰冷刺骨。
“她哪裏是心思單純?分明是冥頑不靈!傳旨!”
雅妃低頭倒茶,又不動聲色地瞥了皇帝一眼。
果然,皇帝蕭景昭的臉色鐵青。
“她那樣的心性,能發現什麼不尋常?只怕是又想借着由頭興風作浪!與外男混在一處,能有什麼好事!”
雅妃心中冷笑,面上卻惶恐地勸道:
“陛下息怒,或許……或許郡主此番真是想為陛下分憂呢……”
她深知越是這樣說,越是火上澆油,只是輕輕摘下了護甲,在蕭景昭的後背上順了順氣。
“分憂?她不給朕惹禍,朕就謝天謝地了!”
“崔永安!”
崔永安聞聲趕忙連滾帶爬地進來:
“奴才在!”
“傳朕旨意!”
“明玉郡主妄議朝政,行為不端,即日起,不得再參與軍馬案一事!罰其至城南‘慈幼局’照料孤幼一月,以示懲戒!一應花費,皆從她的私庫支取,不得動用公中分文!若無朕的旨意,不得擅自離開慈幼局!”
慈幼局,乃是仿照前朝遺制,由朝廷設立,專門收容撫養棄嬰孤兒之所,雖有其名,但經費常常不足,條件艱苦,其中孤幼兒多病弱,照料起來極為繁瑣辛苦。
聞罷,雅妃假裝勸了幾句,便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可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崔永安卻在這懲罰當中,聽出了幾分若有若無的保護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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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一事是朝中大案,故而才派遣如此多人來查。若是此刻她一個平日不參與政事的女子,還是臭名昭着的被貶郡主來參與,不知未來還要闖出多少禍端。
如今太后反覆在聖上耳邊唸叨蕭明玉的好,想來他是不信的,卻也……
崔永安小心翼翼擡頭,此刻蕭景昭看着面前的奏摺愣神,手中的毛筆洇出濃黑的墨點。
忠勇侯府。
旨意傳到謝府時,蕭明玉正在用午膳。聽完內侍宣旨,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平靜地放下,起身接旨:
“明玉領旨,謝聖上恩典。”
而一旁的謝雲歸反倒愣神,被她提醒才及時跪了下去。
蕭明玉聽到這一切,沒有辯解,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早已預料的平靜,她早知道蕭景昭對她偏見已深,只是沒想到,連一個證明的機會都不願給她。
她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瞬,但很快舒展開來。無論如何,慈幼局總也算是一方天地,不至於永遠沒有在他面前證明自己的可能。
等人走後,蕭明玉整理一些簡單的衣物和日常用品,神情平靜,彷彿只是要出一趟遠門。
“殿下。”
謝雲歸站在門口,聲音低沉。
蕭明玉擡起頭,見他站在那裏,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謝大人有事?”
謝雲歸走進屋內,目光掃過她收拾的行囊,喉結微動,沉默了片刻,才道:
“慈幼局……環境清苦,孤幼兒多病弱,照料不易。”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擡眸看向她,眼神深邃,“若殿下不願,臣……可設法向陛下陳情,言明殿下在此案中確有功績……”
“不必了。”
蕭明玉打斷他,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帶着些許自嘲,“皇兄正在氣頭上,此刻去說,無異於火上澆油。何況……他認定我是毒婦,認定我會禍國殃民,我說什麼,他都不會信的。”
她看得如此透徹,語氣那般平靜。
謝雲歸什麼也沒做,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緊。
“既然如此,”他聲音低沉,“殿下一切小心。若有需要,可讓雲織隨時回府傳話。”
“知道了。”
蕭明玉點點頭,繼續低頭收拾東西,沒有迴應他的眼神。
“多謝。”
次日一早,一輛樸素的馬車停在謝府側門,蕭明玉只帶了星羅雲織二人,提着簡單的行李就走了出來。
令她意外的是,謝雲歸竟也等在門外。他依舊穿着那身墨藍色的常服,牽着一匹駿馬,晨光中,身姿挺拔,神情卻比往日更顯清冷。
“臣……順路,送殿下一程。”
他避開她的目光,語氣有些不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