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后設宴麟德殿,爲北狄長公主赫連明珠接風洗塵。
殿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大胤朝中重臣勳貴齊聚一堂,言笑晏晏,一派祥和景象。唯有主位之側,攝政王謝卿池獨坐一席,玄色蟒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修長的手指把玩着白玉酒杯,自斟自飲,對周遭的喧鬧置若罔聞,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寒氣。
太后自是習慣了謝卿池這態度,也不在意,目光掃過殿內,最終落在下首光彩照人的赫連明珠身上。她臉上堆起慈和的笑意,招了招手:“明珠公主,來,坐近些,陪哀家說說話。”
赫連明珠今日換了身更爲華貴的赤金宮裝,明豔張揚,聞言立刻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到太后身側的錦凳上坐下,笑容燦爛:“太后娘娘厚愛,明珠榮幸之至。”
太后親暱地拉過赫連明珠的手,狀似隨意地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問道:“公主昨晚剛到,今日就被哀家叫來宮中,都沒來得及在京城逛逛吧。明日起,哀家叫攝政王陪着你好好在京中玩一玩。”
“公主覺得……我大胤的攝政王如何啊?”
聽到太后提起這個人,赫連明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神下意識地飄向不遠處那個獨自飲酒的冷硬身影。
想起昨日城門口和王府前的種種,心頭那股被壓制下去的羞惱和不甘又隱隱泛起。她微微蹙眉,紅脣輕抿,顯得有些吞吞吐吐:“攝政王殿下……自然是人中龍鳳,氣度非凡。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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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太后眼中精光一閃,察覺到了她不太自然的神情,忙問:“只是什麼?難道是他昨日接你入城時,鬧了些不愉快?”
赫連明珠聞言,臉上頓時飛起一片紅霞。她湊近太后耳邊,以袖掩口,飛快地低語了幾句。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見她神情激動,眼神不時瞟向謝卿池,帶着委屈和控訴。
太后聽着,臉上先是露出一絲的驚訝,隨即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近處的幾位命婦側目。她輕拍着赫連明珠的手背,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玩笑話,笑聲裏帶着寬慰和不以爲意。
“哎喲,公主殿下啊,”太后好不容易止住笑,聲音恢復了那份雍容,帶着安撫的意味,“你可別往心裏去,更別誤會了卿池那孩子。他性子是冷了些,對下人……也確實是嚴苛了些。”
她表面安撫着赫連明珠,心中卻在打鼓。
北狄與大胤國力不相上下,近些年始終在邊境做些試探性的小動作。如今肯主動示好,還將長公主送來大胤,足以見其誠意,她自然是要不得罪了這位長公主。
她看了看赫連明珠的神情,見她似乎聽進去了些,便話鋒一轉:“可那些是什麼人?不過是些供主子消遣解悶的玩意兒罷了!公主你是什麼身份?是北狄最尊貴的長公主殿下,金枝玉葉!他謝卿池再位高權重,敢拿對待下人的態度來對待你嗎?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昨日之事,定是有什麼誤會,或是他心情不佳所致。公主莫要因此壞了興致,反倒顯得我們小氣了。”
赫連明珠聽着太后的話,眼神閃爍。是啊,她是北狄長公主,身份尊貴無比,豈是那些低踐的下人可以比擬的?謝卿池昨日那般,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想了?或是他心情不好?被太后這麼一說,她心中的憋悶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太后見她神情鬆動,趁熱打鐵,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几席聽到,語氣充滿讚賞:“哀家看明珠公主就很好,長相大氣明豔,性格更是豪爽率真,頗有北境兒女的英氣!這樣的氣度,才配得上我們大胤的攝政王嘛!攝政王,你說是不是啊?”
最後一句話,太后刻意擡高了聲調,目光直直投向獨自飲酒的謝卿池。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謝卿池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像是沒聽見一般,連眼皮都未擡一下,將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飲而盡。那無視的態度,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赫連明珠剛剛被太后安撫下去的那點驕傲,瞬間被他這的無法點燃成了熊熊怒火。
她在北狄,追求者如過江之鯽,從來都是她不拿正眼瞧別人!何曾受過這等冷遇?這謝卿池,竟敢三番兩次地羞辱於她!
一股強烈的勝負欲和被激起的征服欲猛地衝上頭頂!這世上,還沒有她赫連明珠搞不定的男人!
“啪!”赫連明珠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豔麗的臉上滿是倔強,她端起自己面前盛滿烈酒的金樽,大步流星地走到謝卿池的席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聲音清脆響亮,帶着挑釁:
“攝政王殿下好大的架子!太后娘娘問話都不理?本宮看你獨自飲酒也甚是無趣,不如,本宮來陪你喝兩杯?比比酒量如何?”
謝卿池這才緩緩擡眸,平靜無波地掃了她一眼,又落到她手中的金樽上,薄脣微啓,聲音冷淡:“公主酒量如何?”
赫連明珠見他終於肯正眼瞧自己,心中得意,下巴擡得更高,傲然道:“我們北狄兒女,生於草原,長於烈酒!酒量自然在你們大胤男兒之上!攝政王殿下莫非是怕了?”
“呵。”謝卿池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着明顯嘲諷的弧度,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他不再看她,自顧自地又給自己斟滿一杯,仰頭飲盡。那姿態,分明是連與她比試的興趣都欠奉。
這徹底的蔑視,徹底點燃了赫連明珠的怒火!她將手中的金樽重重放在謝卿池的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激盪出來。
“謝卿池!你少瞧不起人!”赫連明珠的聲音因憤怒而拔高,“本宮今日就跟你打個賭!就賭我們二人,今夜誰能豎着走出這麟德殿!本宮若是輸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勢在必得,“以後絕口不提嫁你之事!可你若是輸了……”她紅脣勾起一個充滿野性的笑容,“就得答應本宮一個條件!你敢不敢賭?”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譁然!這公主……也太驚世駭俗了!無數目光在謝卿池和赫連明珠之間來回掃視。
謝卿池終於放下了酒杯,目光落在赫連明珠臉上,彷彿要將她看穿。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好。本王,答應了。”
他拿起赫連明珠放在他案上的金樽,看也不看,直接仰頸,將滿滿一杯烈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酒液順着下頜滑落,沒入玄色的衣襟。他將空杯重重頓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目光如炬地看向赫連明珠。
“公主,請吧。”
赫連明珠被他這氣勢激得熱血沸騰,也毫不示弱地拿起自己席上的酒壺,直接對着壺嘴豪飲起來!
麟德殿的中心,瞬間成了這兩人拼酒的修羅場,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而熱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