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莫名的安心中，蕭明玉迷迷糊糊睡着了，而且後半夜似乎睡得格外沉。
次日，她是在一片暖意中醒來的。
意識回籠時，身下的牀板依舊硬硌，空氣中還有些許嗆人的灰塵進入她的鼻腔，但被窩裏暖烘烘的，讓人忍不住想賴牀。
她怔忪了片刻，恍惚間，似乎還記得在半夢半醒時，有一只帶着涼意的手，極其輕柔地替她掖了掖肩頭的被角，動作小心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但那觸感太模糊，像個溫柔的夢。
她緩緩睜開眼，屋內光線明亮了許多，窗外是帶着點灰白的天光。
不知身側之人已經離開多久，但炭盆裏的火依舊燒得很旺，銀絲炭發出輕微的嗶剝聲，像是被人精心添過。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安穩的暖意，在這樣破舊的地方，她竟難得生出幾分在謝家都沒有的幸福感。
蕭明玉緩緩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餘光似乎瞥見了什麼，便移動目光落在牀頭的矮凳上。
那裏放着一個製作精巧的雙層食盒，木質，邊緣包着銅皮，還是保溫的，但不是她府上常用的樣式。
正疑惑着，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星羅探進頭來，見她醒了，才笑着端着一盆熱水走進來。
“殿下醒了？正好，奴婢剛從府裏帶了早膳來，還熱着呢。”
星羅將水盆放在架子上，又拿出一個熟悉的食盒，走近蕭明玉身側。
蕭明玉看了看她手中的食盒，又指了指矮凳上那個：
“那這個是……”
星羅順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疑惑了一刻：
“這不是咱們府上的。奴婢和雲織來時，它就在這兒了。”
她將自己手上的食盒放下，走過去打開凳子上的那個食盒上層，裏面是幾樣精緻還冒着熱氣的點心，下層則是一盅依舊滾燙的雞絲粥，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奴婢瞧着像是一品齋的手藝，他們家的食盒就是這樣的。”
星羅辨認道，隨後又擡眼看蕭明玉：
“這一大早的，誰會……”
她話音未落，雲織也抱着一些乾淨的衣物進來，接話道：
“奴婢剛問過門口的李嬤嬤了，她說天剛矇矇亮時，世子身邊的凌風來了一趟，放下這個就走了。說是世子爺吩咐的，怕……怕殿下醒來餓着。”
蕭明玉正準備去接星羅手中帕子的動作微微一頓，其實她心中有些預感是他，但是真是他的時候，還是有些觸動。
她再次看向那個陌生的食盒，裏面點心小巧玲瓏，粥品熬得糯爛，似乎是花了心思的。
“行，我知道了。”
她沉默地接過星羅擰好的熱帕子敷在臉上，溫熱的水汽氤氳中，突然憶起昨夜他利劍出鞘刺死老鼠時的果決，和讓她躺在牀內側時的那一點點溫柔。
他……能恭敬至此，也許也沒那麼恨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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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地梳洗完畢，換上乾淨的衣裳，蕭明玉推開房門，院中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愣。
昨日還顯得凌亂破敗的院子，此刻竟整潔了許多，積雪被掃到了牆角，堆得整整齊齊，枯枝落葉也被歸攏在一處。
那些面黃肌瘦的孩子們，個個臉上帶着勞作後的紅暈和笑意，正拿着比自己還高的掃帚，小心翼翼地清掃着邊邊角角，或是用抹布擦拭着廊下的欄杆。
他們幹得極其認真，卻又都抿着嘴，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連平日裏最活潑的虎頭，也只是埋頭用力，偶爾擡起袖子擦擦額角的汗，不敢像往常那般喧鬧。
見到蕭明玉出來，孩子們眼睛一亮，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露出靦腆又歡喜的笑容，小幅度地朝她揮手，沒有人像平時一樣圍上來嘰嘰喳喳。
小蓮放下掃帚，快步走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
“郡主姐姐，您醒啦？我們吵到您了嗎？”
她臉上帶着些許不安，擡頭看着蕭明玉絞着手指。
蕭明玉看着她鼻尖上沁出的細密汗珠，又看了看院子裏那些同樣小心翼翼的目光，心頭一軟，搖了搖頭，柔聲道：
“沒有，我睡得很好。你們……怎麼不多睡一會，都在幹活？”
虎頭忍不住，還是小聲搶答：
“我們平日起得早，加上昨夜睡的早，休息得很充足啦！李嬤嬤帶着我們過來幫忙的，正巧碰上世子爺走的時候說，郡主姐姐累了，要多睡會兒，讓我們動作輕點！”
他指了指院子，圓圓的眼睛裏帶着期待：
“殿下看，我們掃得乾淨吧？世子爺天沒亮就帶着我們一起掃了呢！”
阿滿也抱着塊小抹布跑過來，仰着小臉，細聲細氣地補充：
“世子哥哥……還教我們，東西要放好。”
她指了指牆角堆放整齊的雜物。
蕭明玉這才注意到，不僅是地面乾淨了，連那些散亂的物件也被歸置得井井有條。
謝雲歸……做這些雜活？她有些難以想象。
她的目光越過孩子們，望向院門口，那裏比平時熱鬧了許多，聚集着不少工匠模樣的人，有的在丈量尺寸，有的在搬運木材、瓦片。
星羅和雲織正站在門口，與其中幾人說着什麼，見她望去，雲織快步走回來，解釋道：
“殿下，奴婢按您的吩咐，找了工匠來修繕房屋。只是……”
她頓了頓，臉上帶着些笑意。
“謝世子竟也吩咐了工匠，他的人更多，活計也安排得更細。那邊是負責加固牆體和更換窗櫺的，連院牆修補、地面平整都安排了人，還帶了上好的青磚和石灰來，有些……奴婢都沒考慮到呢。”
“李嬤嬤說，”星羅也走了過來，聲音裏帶着感慨。
“世子爺臨走前，圍着這慈幼局裏外外仔細看了一圈，哪裏漏風，哪裏需要加固，哪裏孩子們活動容易磕碰，都一一指了出來，仔細吩咐了那些工匠頭子。還特意叮囑，選材要結實耐用，做工要細緻，不能馬虎。”
“知道了。”
蕭明玉不知何時臉上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她從前只知道謝雲歸忠君愛國又恭敬守禮，卻沒想到他竟小事雜事也都辦的很好，對這些小孩子也很有愛心。
“大家做得很好，院子打掃得真乾淨。都歇一歇，準備用早飯吧。”
孩子們這才發出一陣小小的、壓抑着的歡呼，紛紛放下工具，期待地看向廚房的方向。
此刻星羅卻一直暗中盯着蕭明玉的眼睛，似乎是看到了她的出神，在無人之處，突然附在蕭明玉耳邊，小心翼翼說道：
“殿下，奴婢不知殿下近日是不是在為世子煩心……
“如果是的話，奴婢興許知道世子的心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