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想早日和許諾完婚
慈寧宮內,謝逸塵與太后相視而坐。
太后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臉上溝壑縱橫,鬢邊也添了新霜。
她眼眶蓄滿淚水,聲音嘶啞:“你皇兄……如今只剩最後一口氣了,你竟還在這裏想着你的婚事!”
謝逸塵修長的手指捏着白玉茶盞的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他甚至沒有擡眼看她,只將溫熱的茶水送到脣邊,輕啜一口。
“國喪一至,婚嫁須延三年,兒臣不願等。”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只在述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此懇請母后早日下旨,准許兒臣與許諾完婚。”
“你——”太后氣得渾身發顫,平日的慈母面孔早已蕩然無存。
她指着他,聲調尖厲,“你還有沒有良心?!那是你親兄長!他命懸一線,你卻滿腦子只有兒女私情這種上不得檯面的小事!”
謝逸塵終於放下茶盞,擡起那雙幽深的鳳眼。
他俊美絕倫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彷彿太后的悲痛與他毫無干系。
“母后,你有沒有想過,若非兒臣這些年當皇兄的藥人,他或許……早就不在了。”
太后面色瞬間慘白,卻無法反駁。
“況且,”謝逸塵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涼意,“兒臣與母后商議的,是我的終(身)大事,並非什麼‘小事’!”
“還有什麼事,能比你皇兄的命更重要?他是君,是天子!”太后眼淚決堤,順着臉頰滾滾而下,“逸塵,你為何要擅自解除藥人身份?你皇兄若真沒了,你讓哀家怎麼辦?”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個無助的孩子。
謝逸塵臉上浮起嘲諷之色。
“當初皇兄尚是太子,您就承諾兒臣,待他登基,便解除我的藥人身份。”
“後來他君臨天下,您又說,朝局不穩,江山未固,讓兒臣再等等。”
“兒臣從年少等到現在,這副身子早已千瘡百孔。可母后,您何曾主動提過一句,讓皇兄放過我?”
他向前傾身,目光如刀,直直剜着太后的心。
“母后,兒臣也是您的兒子。您為何……偏心至此?”
“若今日身中劇毒、即將死去的是我,母后……您會像現在這般難過嗎?”
最後一句問話,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太后張着嘴,嘴脣劇烈地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以為,這些年對小兒子的百般呵護與疼愛,足以撫平他所承受的傷痛。
可如今才明白,再多的關懷與寵溺,也填不平他被親生母親放棄的錐心之痛。
見太后無言以對,謝逸塵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散盡了。
他安靜地收回視線,重新靠回椅背,神情冷得像殿外的積雪。
“既然母后與皇兄,從未替我着想過。那我,便只能為自己着想了。”
“還請母后儘快下旨,安排婚事。”
他的聲音裏帶着不容置喙的決斷。
“您別忘了,從今往後,您能仰仗的,只有兒臣了。”
說完,他利落起身,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身後,太后壓抑的、絕望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響徹空曠的宮殿。
謝逸塵置若罔聞,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殿門大開,皚皚白雪鋪滿整個世界。
冬日裏難得的暖陽傾瀉而下,明亮卻不刺眼,照得他心口一片溫熱。
謝逸塵那張昳麗冷峻的臉上,這才緩緩浮起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燦爛得如同冰雪初融。
從今往後,他終於可以,只為自己而活了。
——
東宮內,小春子急匆匆上前,湊在謝雲舟耳邊低語。
謝雲舟喝茶的動作一頓,神情驟變。
“你說什麼?她竟是……許太醫的孫女?”
“千真萬確,許醫女親口認的!”
“難怪……”謝雲舟低聲自語,“難怪皇叔能擺脫藥人身份,原來是她。她的醫術,果然了不得!”
小春子見他神情變幻,小心翼翼地問:“殿下也知道許太醫?”
“知道。”謝雲舟將茶盞擱下,“他死時孤年紀雖小,但時常聽父皇唸叨起他,言語間全是惋惜,想來,他是後悔殺了許太醫的。”
他話鋒一轉,脣角勾起一抹與年齡不符的冷峭,“後悔有什麼用?誰讓他如此昏庸,明知許太醫是被冤枉的,還要將許家滿門抄斬。今日他被人下毒,半死不活的,也是咎由自取!”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嚇得小春子臉色煞白,不敢接一個字。
殿內死寂。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許諾求見。
她進來時臉色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因某種執念而亮得駭人。
看見謝雲舟,她立刻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求殿下開恩,允准薛掌印去天牢……見鄭貴妃最後一面!”
謝雲舟還未開口,一旁的小春子已經厲聲呵斥:“許醫女你好大的膽子!鄭貴妃毒害陛下,乃是彌天大罪!殿下法外開恩讓你去探視,已是天大的恩賜,你怎敢得寸進尺,提出這大逆不道的請求?”
“殿下,民女知道此舉僭越。”許諾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痛楚來掩蓋心虛,把那句精心編織的謊言說出口。
“可……這是鄭貴妃最後的遺願。求殿下看在她腹中龍嗣的份上,滿足她這一次吧!”
她並非為了鄭貴妃。
她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她想知道,祖父究竟是否還活着。
若活着,又身在何處?
如今,只有鄭貴妃能給她答案。
謝雲舟目光停在她臉上,不帶一絲溫度,僅有冰冷的審視與算計。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若孤答應姐姐,姐姐打算如何報答孤?”
許諾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她第一次,從謝雲舟這張尚帶稚氣的臉上,看到“算計”這兩個字。
只因他眉心那點殷紅的痣,與她早逝的弟弟有幾分相似,她便一直下意識將他當成一個單純的弟弟。
現在她才恍然驚覺,這座深不見底的皇宮裏,怎麼可能養出毫無城府的孩子?
太子,終究是太子。
她垂下頭,掩去眼底的澀意:“殿下想要什麼?”
“孤想問姐姐一個問題。”謝雲舟身子微微前傾,“倘若有朝一日,孤與皇叔同時命在旦夕,而姐姐手中只有一份解藥,你救他,還是救孤?”
許諾擡起眼,迎上那雙幽深的眸子:“民女不願欺騙殿下。若我手中有解藥,自然會給王爺。”
殿內空氣彷彿凝固。
謝雲舟卻笑了。
“姐姐果然實誠,竟連騙一騙孤都不肯。那好,孤再問你。若有朝一日,皇叔要孤的命,姐姐可會為孤求情?”
許諾一愣,幾乎是脫口而出:“王爺他絕不會要你的命!”
“姐姐不要這麼肯定。”謝雲舟的笑容裏,染上了一絲詭異,“要知道,在這皇宮裏長大的孩子,最擅長的,就是隱藏本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惡魔的低語。
“姐姐看到的皇叔,或許並非他本來的樣子。說不定哪一天,他真的會對孤痛下殺手。到那時,孤只希望姐姐能看在今日的情分上,替孤求個情,保孤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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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做到嗎?”
他的目光緊緊鎖着她,不容她有片刻的閃躲。
“能!”許諾幾乎是脫口而出,“若真有那一日,我定會竭盡全力,保住殿下的性命!”
她篤定不會有那一日。
“好。”
謝雲舟臉上的笑容終於變得真實了幾分,他坐直身體,恢復了太子該有的威儀。
“孤便準了。來人,去請薛掌印!”
許諾再次叩首:“謝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