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我陪你一起
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洞悉一切的眼睛深處,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薄霧,那是一種精力被無休止的算計、防禦和對抗持續消耗後的空茫。
厲則微微垂下眼簾,似乎在積蓄力量,又像是被那幅全息地圖所揭示的龐大而骯髒的棋局壓得有些不堪重負。
明既白看得心疼,整個人像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空氣裏瀰漫着一種無聲的重量,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她看着這個永遠擋在她身前、似乎無所不能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他強韌外殼下的脆弱。
那無聲的疲憊比任何言語都更具穿透力。
一股強烈的衝動涌上喉頭,幾乎要脫口而出安慰的話語,或者分擔的承諾。
但她的理智像一道冰冷的閘門,瞬間截斷了這股情感的洪流。
安慰在此刻毫無意義,只會顯得蒼白無力。
何知晏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美麗國操控的巨手懸於頭頂,厲氏海外基業岌岌可危……
可華國的基因數據還面臨泄露的危機。
他們對上這樣赤赤果果而龐大又強勢的掠奪,任何溫情的言語都是奢侈的塵埃。
她必須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安慰,而是為了反擊。
為了撕開這令人窒息的黑暗!
這個念頭,如同在絕望的冰層下點燃的微弱火種,驟然在她腦海中強烈迸發,並持續燃燒起來。
那火焰越來越亮,越來越灼熱,瞬間驅散了心頭的陰霾和無力感。
“厲則,”明既白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靜,清晰而穩定,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再等等我,等我的金繕手藝得到祖母的認可,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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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則聞聲,緩緩擡起眼簾,看向她。
那層薄霧似乎被她的聲音驅散了些許,露出底下深沉的探究。
明既白沒有立刻解釋,她起身,走向客廳角落一個被妥善保管的恆溫恆溼收藏櫃。
密碼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櫃門無聲滑開。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深紫色的絲絨錦盒,走回厲則面前。
她的動作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
錦盒打開。
裏面並非完整的器物,而是幾塊大小不一、邊緣銳利的碎瓷片。
它們安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像凝固的星辰碎片。
瓷片本身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內斂的玉白色,即使在室內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也流淌着月光般含蓄的光澤。
最令人屏息的是其中一塊稍大的碎片上,殘留着極其複雜精細的透雕紋路——那是某種古老而威嚴的生物軀體的一部分,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彷彿隨時要從這破碎中騰躍而出。
然而此刻,這件曾經精美絕倫的藝術品只剩下殘破的軀體,一道道猙獰的裂痕無情地貫穿其上,如同歷史留下的深刻傷疤。
明既白的指尖,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沉重,輕輕拂過其中一道深深的裂口。
冰冷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卻在她心底點燃了更為熾烈的火焰。
“東京國立文物收藏館,”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火的冰,每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分量,“那個被他們奉為‘瓷器之王’、鎮館之寶的雙透釉玉白瓷瓶……厲則,你知道它的釉料祕方,它的核心製備工藝,記載於哪部古籍嗎?”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穿透眼前的碎瓷,彷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天工窯變錄》,還有《景德祕要》。它們本該躺在我們的國家圖書館裏!”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它們被搶走了!就在那些戰火紛飛、山河破碎的年月裏!被加盆國的軍隊,像掠奪金銀一樣,從我們的故土上生生擄走!”
她的聲音裏壓抑着巨大的悲憤,如同地火在奔涌,
“現在,他們拿着搶來的東西,改頭換面,竟然堂而皇之地申報成了他們自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這頂‘瓷器之王’的桂冠,是用我們祖先的血淚和屈辱澆築的!”
她猛地擡起頭,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厲則眼底的疲憊深處,要將那空茫徹底點燃:“我要把它拿回來!用這個。”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錦盒中那些破碎卻依舊高貴的瓷片上,語氣斬釘截鐵,帶着玉石俱焚般的決絕,“等祖母把厲家瓷窯壓箱底的本事,把那些只有血脈相傳才能體會的火候、釉色、胎骨的祕密,全都交到我手上!我要復原它——”
“華國陶瓷史上最精貴的技藝巔峯,鏤空玉豬龍球!我要用金繕後的玉豬龍球,堂堂正正,在全世界面前,砸碎他們偷來的王座!把屬於我們的榮耀,奪回來!”
“只要我代表厲氏集團一戰成名,即便他要狙擊咱們在海外的陶瓷業務,也叫他鎩羽而歸!”
明既白說得滿腔熱血,寂靜卻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截然不同。
空氣彷彿凝固了,又被某種無形的、熾熱的力量所充滿,微微震顫着。
厲則眼中那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薄霧,如同被投入了燒紅烙鐵的堅冰,瞬間炸裂、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驟然點燃的、近乎灼人的火光。
那光芒穿透了倦怠,刺穿了陰霾,銳利得如同他全盛時期洞穿一切陰謀的眼神。
他看着明既白,看着她手中那承載着破碎歷史與不屈意志的瓷片,看着她眼中燃燒的、足以焚燬一切陰霾的火焰。
“金繕……”厲則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蘊含着一種奇異的、被喚醒的力量,彷彿沉睡的火山感受到了地心的召喚,“你打算用古法修復的文明,去對抗野蠻的掠奪?”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明既白,彷彿要從她身上汲取那決絕的勇氣,化為己用。
明既白迎着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那火焰在她眼底跳躍,是憤怒,是決心,更是一種源於血脈深處的、對自身文明高度的絕對自信。
她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脣角甚至勾起了一絲冰冷的、近乎鋒利的弧度。
在厲則目光幽深的注視下,她清晰地說道:“不。”
隨即,她小心翼翼地將錦盒放在旁邊的茶几上,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初生的嬰兒。
然後,她走向靠牆的一個古樸紅木工作臺。
檯面上,工具井然有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