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追悔莫及
新帝登基的第二日，太上皇駕崩。
喪鐘長鳴，國喪舉哀。
然而，這悲慼的氣氛中，一道更為冷酷的聖旨從宮中傳出。
“傳朕旨意，鄭太妃送往皇陵，為父皇守靈。”謝雲舟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響，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待其產下子嗣，即刻殉葬。”
此令一出，朝野震動。
老臣們跪了一地，聲淚俱下地勸諫。
“陛下，三思啊！開國以來，從未有身懷龍嗣的妃嬪殉葬的先例！此舉有違天和！”
“鄭太妃罪不至死，腹中孩兒更是無辜的皇家血脈，求陛下開恩，饒恕他們母子！”
謝雲舟聽着下方的哭求，面上竟露出幾分倦怠。
他擺了擺手，溫聲道：“衆愛卿言之有理，朕……會再考慮。”
他嘴上應承得溫和，可第二日，天還未亮，冰冷的消息便從天牢傳出——鄭太妃撞牆自盡，血流不止，一屍兩命。
她和她那未及出世的孩子，被一卷草蓆裹着，塞進了太上皇巨大的棺槨裏，一同下葬。
狠絕，利落。
消息傳到太皇太后耳中，她當即氣血攻心，昏厥過去。
再次醒來時，幔帳低垂，藥氣燻人。
謝雲舟正坐在牀沿，親手端着一碗湯藥，用銀匙輕輕攪動。
“皇祖母，您醒了。”他聲音輕柔，彷彿一個再孝順不過的孫輩。
太皇太后掙扎着想坐起身，卻渾身無力。
她看着謝雲舟，渾濁的眼中滿是痛心：“雲舟……鄭太妃她……腹中的孩子，終究是謝家的骨肉啊！你怎能如此狠心？便是要處置她，也該等她生下孩子……”
“皇祖母，”謝雲舟打斷她，將一勺藥遞到她脣邊，“孫兒派人驗過了，她腹中懷的是個公主。留着何用？”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詭異的笑，看得太皇太后心頭髮毛。
“父皇生前那般愛重她，朕自然要送她下去與父皇團聚。這，才是朕的孝心啊！”
“孝心”二字，他說得極重，神情也陰冷至極。
太皇太后遍體生寒，勉強找回思緒：“如今……南瀾國與我東晟關係緊張，若有個公主，將來……行和親之事，也能保兩國一時安穩……”
“和親？”謝雲舟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皇祖母未免太天真了。南瀾狼子野心，豈會因一個女人就放棄親吞天下的念頭？再說了，南疆朕已經派了七皇叔前去鎮守，您不必憂心。”
太皇太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讓逸塵去了南疆？！你……你這不是放虎歸山嗎？他日他若帶着赫赫戰功回來，這朝堂之上，你拿什麼與他抗衡？”
“皇祖母說笑了。”謝雲舟臉上的笑容變得人畜無害，語氣卻淬着冰，“誰說，朕要讓他活着回來了？”
一句話，讓整個寢殿的空氣都凝滯了。
他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湯匙裏的藥，繼續道：“南疆戰事兇險，刀劍無眼，七皇叔未必能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就算他當真戰無不勝，凱旋歸來……那又如何？朕自會在宮中佈下天羅地網，層層埋伏，絕不給他半點生路！一個死人，軍功再高，名望再盛，拿什麼跟朕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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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駭然，她指着謝雲舟，嘴脣哆嗦着：“你……你怎能算計他？他可是你的親叔叔！”
“算計？”謝雲舟終於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幽深可怖，“真正算計他的，難道不是皇祖母您嗎？”
“您當初若是將右半塊虎符交給他，今日坐在這龍椅上的人，就是他了。”
“說到底，七皇叔會有今日這般田地，皆因他有一個……從未真心疼愛過他的母后啊！”
這誅心之言，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捅（進）太皇太后的心口。
她喉頭一甜，“噗”地一聲，噴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濺在錦被上，觸目驚心。
謝雲舟卻像沒看見一般，直起身子，用帕子擦了擦被濺到血點的手指，自顧自地往下說。
“對了，皇祖母可有發覺，自七皇叔離京後，您這病，一日重過一日了？”
太皇太后瞳孔緊縮，死死盯着他：“你……你……”
“皇祖母別誤會，孫兒可沒給您下毒。”他笑得越發猙獰，眼底滿是報復的快意，“您之前中的，是無藥可解的‘牽機引’。這段時日之所以還能吊着一口氣，全賴七皇叔孝順，日日取了他王妃的血，為您做藥引。”
“現在，七皇叔不在了。朕自然不會再讓旁人動他的王妃。畢竟，”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她一個藥女的血，金貴得很，朕可捨不得。”
他欣賞着太皇太后臉上血色褪盡、驚恐萬狀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滿足。
“您就和父皇一樣，好好躺着，等着那毒素一點點親入五臟六腑，慢慢感受死亡的滋味吧。在死之前，您有大把的時間，去懺悔這一生對親人的涼薄與算計！”
“若不是你們，”他聲音驟然拔高，帶着壓抑多年的恨意，“又怎會養出朕這樣一個……怪物！”
“嘔——”
太皇太后再度嘔出幾口黑血，整個人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栽倒在牀上，氣息奄奄。
意識渙散之際，她忽然想起不久前，曾讓謝逸塵將許諾帶進慈寧宮來侍疾。
彼時，謝逸塵冷着一張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的要求，言語間滿是抗拒與疏離。
當時她只覺得這個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為了一個女人竟敢忤逆自己，心中又氣又惱。
現在想來……日日用血做藥引，許諾那般瘦弱單薄的身子，如何能侍疾？
他不是忤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的妻子。
淚水，無聲地從太皇太后緊閉的眼角滾落。
原來……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竟是被她傷得最深、算計得最徹底的小兒子。
是她幫着自己的孫子，將此生唯一真心待她之人，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太皇太后緩緩閉上了眼睛，脣邊泛起一抹慘淡的苦笑。
她這樣自私冷血的母親，死不足惜。
逸塵，我的兒……
母后，對不住你。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