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秦鶴也有七八年的時間,中間恍如隔世的四年裏,簡書然並不知道秦鶴也發生了什麼。
她曾經想過,她的“逃走”,她的意外死亡或許會讓秦鶴也失心瘋更嚴重,會讓他暴怒不已。
但是,她沒想到,這四年裏,秦鶴也竟然一直生活在愧疚的煎熬裏。
儘管在這之前,董建一再提起,簡書然都沒有當真。
直到此刻。
“你……很愛她嗎?”簡書然的聲音帶着不自覺的顫抖。
秦鶴也笑了笑,用手裏的石塊摩擦着大石頭,他像是必須要找點兒什麼事情做,才會讓此刻的自己沒有那麼狼狽。
他沒直接回答,只是說:“當我明白的時候,我才知道她不愛我。”
慕舒桐走後的四年,一千四百多個日日夜夜裏,秦鶴也反覆地去推演,如果他沒有因為知曉了自己的心動和愛意,或許對慕舒桐拿他當替身這件事無動於衷。
可偏偏在他窺見自己心意,茫然無措的時候,真相給了他致命一擊。
他幾乎瘋狂,於是也犯下了大錯。
他原本可以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完一生,是慕舒桐讓他知道了愛。
“有本書講了一個愚鈍的小孩兒,被高科技開啓了心智,從此他懂得了人世間的情愛,利益,算計,欺騙,他感受到了美好也被醜惡傷了心。”
他說的這本書,簡書然也曾看過,但她不明白秦鶴也突然提起這本書的意義。
“我原本可以像那個主人公一樣稀裏糊塗地過一生,他做個傻孩子,我就只做那個自私自利無情冷漠的人,可她撕開了我人生的缺口,撒下了種子,她讓我知道什麼是愛,可她卻走了。”
“我再也回不去過去的自己,只能帶着無望的愛,清醒,痛苦地活着……”
他平靜地說着,不像是在跟誰講述,更像是自言自語。
簡書然看着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麼。
有些東西,是不是太遲了,就是時機不對。
人生際遇的陰差陽錯,原來真的會把人帶向不同的軌道和結局。
秦鶴也轉頭看着她,異常平靜地說:“好了,簡總,你可以回去了。”
他又望向水面,平靜地說:“我累了,想休息。”
有些話他藏在心裏四年,從未說出口,或許是今天日子特別,或許是面對簡書然這張熟悉臉,又或許是此時此刻,他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便也全都說了。
秦鶴也現在感覺全身都很輕快,他想,他終於可以輕鬆一點兒去見舒桐了。
他這樣平靜,簡書然太熟悉了,她絕不可能留他一個人在這裏。
“秦鶴也!”她脫口而出他的大名,又馬上改口,“我是說……秦總,我想她應該是個善良的姑娘,她不會怪你,她只想你好好活着,對吧?”
她堅定地,不容拒絕地向秦鶴也伸出了手。
秦鶴也看了一眼,卻只是兀自從石頭上站起身。
他選的地點不好,他沒想到今天這附近有馬拉松比賽,附近灘塗還有這麼多人。
更沒想到的是,簡書然回來。
他重新穿上了鞋子,向着京海大橋的方向走去。
簡書然快走兩步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兒?董律師忙完就會過來了,他說他要給你一巴掌,你都不想想朋友的感受嗎?”
秦鶴也步子大,走得也快,簡書然一雙高跟鞋踩在灘塗的砂礫上,一會兒崴了腳,一會兒被卡住了鞋跟,她要拼命小跑才追得上秦鶴也。
“我說……”
簡書然跑得氣喘吁吁,真想就這麼扔下他走了。
“秦鶴也!”
文的不行,簡書然準備來武的了。
她上前兩步,直接抓住了秦鶴也的胳膊。
灘塗上的砂礫潮溼滑膩,她一時間沒站穩,秦鶴也剛剛回身,她就直接摔進了他懷裏。
“你……”
短暫的,一剎那的擁抱讓秦鶴也晃了神。
簡書然馬上站好,但仍舊用手死死拉着秦鶴也。
“我腳扭了,送我去醫院。”
她說得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秦鶴也微微皺眉,說:“我很忙。”
“忙什麼,忙着看水,還是看橋?”簡書然蠻橫地說道,“我不管,馬上送我去醫院。”
她固執倔強的神情,簡直跟慕舒桐一模一樣。
秦鶴也溺在她這個表情裏,此時他開始不相信——她怎麼可能不是慕舒桐呢?
“秦鶴也,聽見了嗎?送我去醫院!”
簡書然命令他。
除了承認自己就是慕舒桐和死皮賴臉拖他離開這個地方,簡書然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無論如何,拖到董建庭審結束,她這個忙就算幫到底了。
看着她這樣子,秦鶴也大概也明白了,如果今天他不送她去醫院,說不定她會追到河底要他負責。
秦鶴也只能咬了咬牙說:“好,我送你去醫院!”
反正,今天還很長,他總有機會擺脫她。
無論是簡書然的車還是出租車,都開不到河堤邊上,秦鶴也只能扶着簡書然,步行到附近的醫院。
簡書然一瘸一拐,走得要多慢有多慢,秦鶴也耐着性子,扶着她的手臂慢慢地走。
午後的太陽曬得人頭腦發昏,秦鶴也走出了一身的汗,簡書然也不遑多讓,可卻仍舊不肯走快一步。
好不容易走到了醫院門口,簡書然堅決不肯去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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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骨科專家,要最好的大夫。”
她一副嬌貴大小姐的做派,還有些不講理的驕橫。
秦鶴也看在他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做好事,只能帶着她去專家門診看看有沒有遺漏的號源。
在犄角旮旯裏找到了電梯,秦鶴也已經沒有心情扶着她了,不耐煩地一味戳着電梯按鍵,祈求電梯快點兒來,他好早日擺脫這位大小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電梯慢吞吞地來了,又慢吞吞地開了門。
秦鶴也和簡書然一前一後進了電梯,賭氣一樣各自站在一個角落裏,誰也不理誰。
電梯到達骨科科室的六樓,按鍵燈熄了,門卻沒有開。
“怎麼回事?”簡書然嘀咕了一句。
電梯忽然向八樓升去,就在兩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忽然聽到電梯廂上方,咯噔一聲。
頭頂的燈光閃了閃,電梯廂忽然搖晃了兩下。
“鶴也!”
“蹲下!”
幾乎同時,他們奔向了對方。
秦鶴也接住了向她跑來的簡書然,他護着她蹲了下來,緊緊抱着她。
簡書然靠在他懷裏,緊緊抓着他的肩膀。
這樣近的距離,秦鶴也被她髮絲繚繞的鼻尖,聞到了她耳後脖頸間,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獨屬於慕舒桐的味道。
獨角獸終於還是迴應了他的願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