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梁泊舟正趴在榻邊,眼睫低垂,指尖無意識地一下下輕敲着牀沿。
他獨自在房中待了一上午,又倦又餓,百無聊賴,此刻竟開始後悔昨日對駱清歡的態度過於強硬了。
若當時他能多幾分耐心,溫言勸慰幾句,以駱清歡的性子,未必不能體諒他的難處。
那樣她就不會賭氣要和離,晉陽王也沒有藉口將她帶走,更不至於將他打成這般模樣。
駱清歡那張絕美清冷的臉,一次次在他眼前浮現。
他重重嘆了一聲,只盼晉陽王昨日所為不過是借題發揮,意在打壓寧國公的氣焰,可千萬不要一時興起,真對駱清歡動了什麼心思。
他指節叩擊木沿的節奏不自覺加快,面上也逐漸染上幾分煩躁。
正當他心緒紛亂之際,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
他擡頭,就看到姜錦念滿面寒霜地闖了進來。
他強壓下心頭的煩躁,放緩聲音問道:“這是怎麼了?莫非母親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惹你生氣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姜錦念連聲音都帶着顫,“說什麼絕不讓我受委屈,全是騙人的!我才過門一日,你們就合起夥來欺辱我!”
梁泊舟本就紛亂的思緒愈發雪上加霜,駱清歡的事尚未理清,姜錦念這邊又起了風波。
他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卻絲毫不敢對姜錦念擺臉色。
姜錦唸的父親是權勢正盛的寧國公,上頭還有三個將她視若珍寶的兄長,若真讓她受了委屈,挨頓打都是輕的,就此斷送了仕途才是萬劫不復。
他按下心頭涌動的不耐,擠出溫和的語調:“這話從何說起?能娶你進門,侯府上下皆感榮耀,心疼你還來不及,怎會捨得欺辱你?”
姜錦念冷嗤一聲,將憋了滿腹的怨氣盡數傾瀉而出:“天不亮就將我叫去是心疼我?還是明着討好我,暗着算計我,叫心疼我?”
梁泊舟眉頭緊鎖,尚未理清她話中深意,她又連珠炮似地憤然道:
“若是不願讓我掌家,不提便是!既要充好人,又捨不得實權,丟給我一把空庫房的鑰匙,便想叫我打理這侯府上下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你管這叫心疼?”
梁泊舟恍然,終於明白她怒從何來。
他不禁想起自己初次見到庫房情景時的模樣,那時的震驚與不甘,與眼前的姜錦念如出一轍。
他無奈地牽了牽嘴角:“掌家之事,並非如你所想。庫房空虛是實情,卻並非母親有意拿捏,而是侯府……確實已無多少積蓄可管。”
“梁泊舟,你當我是三歲小兒嗎?”姜錦念揚眉,目光譏誚地掃過房中陳設,“若真如你所說,你這滿屋的奢華從何而來?平日一擲千金的做派,又靠什麼支撐?”
“這不是有駱清歡嘛。”梁泊舟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她每月都會準時送來綢緞莊最新、最貴的布料,她鄉下莊子裏產的糧蔬美酒也從不間斷。”
他眼風掠過多寶架上的珍品,輕笑一聲,“至於這些字畫古玩……不過是我隨口一提,她便想方設法為我尋了過來。”
姜錦唸的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愈發陰沉,只當梁泊舟這番話是為了搪塞她而編造的謊言。
“母親房中的陳設也極盡奢華,難道也都是駱清歡特意尋來的?”
梁泊舟朝多寶架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架子就這麼大,有了新的,舊的自然就送到府中各院去了。”
姜錦念眉間仍凝着疑雲,顯然不信他這番說辭。
偌大的一個侯府,怎麼可能全靠駱清歡在養活。
“你休要誆我!就算駱清歡時常送些東西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難道沒了她送的東西,侯府的庫房裏竟連一石存糧都沒有嗎?”
這話直戳侯府痛處,梁泊舟面上頓時有些掛不住,眸光一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錦被。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難堪,片刻後重新擠出一抹苦笑:
“為了迎娶你過門,侯府上下不敢有絲毫怠慢,早在婚期前數月就開始籌備,一應婚儀用品皆按最高規格置辦,宴請賓客的菜餚更是請了數位名廚反覆試菜……”
他悄悄打量姜錦唸的神情,故意將嘆息聲放得又重又長。
“如今我與父親在朝中皆無實職,俸祿微薄,遠不能與其他府邸相比。為了這場婚事,侯府幾乎傾盡所有,這才導致庫房空虛至此,連一石存糧都未能留下。”
姜錦念見他神情哀慼,嘆息連連,心下不由信了七八分。
怒意漸消之際,卻猛地意識到她還是上了當。
原以為嫁進的是京城裏數一數二的勳貴之家,誰承想竟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空殼子!
她越想越委屈,淚珠兒撲簌簌往下掉。
“說什麼疼我愛我……如今連吃飯穿衣都成問題,更別說幾日後的歸寧了。別人家女兒回門,哪個不是帶着幾車厚禮風風光光?你們倒好,自己都揭不開鍋了,還談什麼體面!”
她恨恨地瞪向榻上的梁泊舟:“你這副樣子不能陪我回去便罷了,若連像樣的禮品都備不出,豈不是讓我和寧國公府都跟着你們丟盡顏面!”
梁泊舟一心指望她歸寧時能在寧國公面前為自己美言,聞言也顧不得身上傷痛,掙扎着撐起身子:
“念念莫急,再過兩三日,駱清歡照例會往府裏送東西。她每月月初都會準時送來,吃穿用度都不必憂心。”
他拭去額角疼出的冷汗,又溫聲勸慰:“至於歸寧的禮品更不必發愁。離歸寧尚有五六日,你只管去鋪子裏隨意挑選,看中什麼記在我賬上便是。到了月末,駱清歡自會結清。”
姜錦念抽泣聲稍止,眼中卻仍帶着懷疑:“駱清歡都已嫁入晉陽王府,怎會繼續幫襯安遠侯府?”
梁泊舟重新趴回榻上,嘴角揚起篤定的笑:“昨日不過是晉陽王強娶,她又正與我賭氣,此刻怕是早已後悔,正想着如何彌補呢。”
“此時你去採買,正是給她臺階下,她若知曉,感激都來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