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姐,我能問一下嗎?你為啥要學做鞋呢?我一直沒想明白,現在誰還穿手工鞋啊。”
趙敏書看了眼老師傅,見他正低頭喝湯,便才慢慢開口,語氣平緩而認真:“我覺得,手工做的東西,有種特別的味道,是機器永遠替代不了的。”
“啥味道?”
周傳家好奇追問,身體微微前傾,眉頭微皺,像是在等待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
“每一針每一線,都是人用心縫的,手溫、力道、節奏,全都融進去了。每一雙鞋,都不一樣,就像一件件小藝術品,帶着製作者的心意和氣息。”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很亮,像是想起了什麼美好的事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種溫度,機器做不出來。”
她輕輕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周傳家的心上。
周傳家聽着,心裏咯噔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突然觸動,腦海裏浮現出小時候的畫面——父親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補着一雙舊布鞋,嘴上還唸叨着:“你瞧,這針腳多勻實,穿在腳上踏實。”
小時候,老爸也總這麼說,語氣堅定,眼神專注,可他從沒真聽進去,只覺得那是老一輩的執念,過時了,沒用了。
“可現在大家穿的都是工廠出的鞋,款式新,價格便宜,手工鞋沒人買,生意做不下去的。”
他還是覺得不明白,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解,甚至有些固執,“光有溫度,換不來飯吃啊。”
“沒人買,不代表它沒意義。”
趙敏書聲音不響,語氣卻很堅定,像山石般沉穩,不容動搖,“有些東西,不能光看值不值錢,要看它能不能留在人心裏。”
老師傅聽了,微微點頭,眼角露出笑意,嘴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乾涸的河牀突然有了水流,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這丫頭不僅手巧,腦子也清楚,看得透,想得深,比自家那只會算方程的兒子強多了。
“傳家,你聽聽人家講的,再想想你自己!”
老師傅又忍不住拿兒子對比,語氣裏既有責備,也有一絲隱隱的期盼。
周傳家苦笑一下,沒吭聲,低頭盯着碗裏的米飯,熱氣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他心裏那堵多年的牆。
他知道爸一直失望,可他真的不喜歡這個行當。
這種情緒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胸口,讓他每一次面對父親的目光時,都不由自主地避開。
他並不是瞧不起父親的手藝,也不是輕視這門傳承了幾代人的鞋匠技藝,只是內心深處,始終無法燃起對這份職業的熱愛。
比起每天坐在小店裏,低頭一針一線地縫補、納底,他更喜歡在書桌前翻看那些泛黃的書頁,沉浸在文字構築的世界裏。
那種自由而廣闊的感覺,是小小的鞋鋪永遠無法給予他的。
“爸,我不是瞧不起你的手藝,我是覺得,人得幹自己喜歡的事。”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堅定。
他不想讓父親誤會,更不想傷害那個默默付出了一生的男人。
可現實擺在眼前——他無法違心地承諾,說自己願意接過這雙沉甸甸的工具箱,守着這間老店過一輩子。
他有夢想,哪怕那夢想在父親眼裏不值一提。
老師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臉色不太好:
“喜歡?你喜歡的那些書,能當飯吃嗎?”
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桌上,震得碗裏的湯都微微晃動。
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眼中閃過一絲受傷與不解。
在他這一輩人的觀念裏,手藝是立身之本,是能養活一家人的飯碗。
讀書?
那是閒人才有的奢侈,是飄在空中的雲,抓不住,也落不了地。
眼看父子倆又要吵起來,趙敏書連忙出來打圓場:
“師父,傳家哥有自己的志向,咱們別為這事鬧彆扭。”
她快步走過來,手裏端着一盆剛洗好的碗,語氣輕柔卻帶着安撫的意味。
她知道師父親手帶大的孩子只有周傳家一個,對他寄予厚望,也正因為如此,每一次爭執才格外令人心疼。
她不想看到這父子倆因為一句句話就撕裂了感情。
周傳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說:
那眼神裏有歉意,也有釋然。
他知道趙敏書替他說話,並不是因為她偏袒誰,而是真心希望這個家能和睦。
![]() |
這份體貼,讓他心裏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爸,我明天還得趕回學校,先去休息了。”
他說完,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不想再爭執,也不想再說什麼傷人的話。
與其繼續僵持,不如早點離開,給彼此一點冷靜的空間。
說完,低着頭快步進了房間。
腳步匆匆,像是逃開某種無形的壓力。
關上門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屋內昏黃的燈光灑在他臉上,映出一絲疲憊和無奈。
他知道父親不容易,可他自己也不容易——夾在親情與理想之間,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老師傅嘆了口氣,默默開始收碗。
那一聲嘆息很輕,卻彷彿載着幾十年的辛勞與不甘。
他彎下有些駝的背,一手拿起一個瓷碗,慢慢疊在一起。
動作遲緩,卻一絲不苟,就像他對待每一雙鞋那樣認真。
可此刻,他的心思顯然不在碗上,而是在那個剛走開的兒子身上。
“師父,我來吧。”
趙敏書見狀,趕緊接過他手中的碗筷。
她知道老人心裏難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撫平那道看不見的裂痕。
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分擔一點瑣碎的辛勞。
“這孩子從小就對這個沒興趣,我也懶得逼他了。”
老人語氣低落,“還好還有你願意學。”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趙敏書身上,帶着幾分依賴,也帶着幾分感激。
這麼多年,他是真的把趙敏書當成了徒弟,甚至是半個女兒。
在這門手藝日漸冷清的年代,能有人真心願意留下來學,已經是莫大的安慰。
幸好,他還找到了一個真心喜歡這門手藝的人。
趙敏書的手藝進步很快,每一針每一線都透着用心。
她不嫌累,不怕髒,願意蹲在角落裏一整天練習納底,只為做出一雙合腳的布鞋。
這份執着,正是老師傅最看重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