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傅用力一揮手，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得了的事，“那個冬天啊，天寒地凍，大雪封山，盧團長帶着他們那支隊伍，在我們村裏臨時駐紮。那一晚，村口突然來了大批土匪偷襲，槍聲打得震天響，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盧團長親自帶隊迎敵，衝在最前面，子彈擦着他的頭飛過，差點就把命搭進去了……那一仗啊，打得慘烈得很！”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顯真摯：“現在你們部隊發展得怎麼樣？人還多不多？裝備跟得上嗎？”
“比過去強多了，”青年語氣堅定，“現在部隊整編後規模擴大了不少，戰士們都配上了新式步槍，後勤保障也到位了，訓練有條不紊。人多了，士氣也高，戰鬥力自然強了不少。”
周師傅點點頭，長嘆一聲：“那時候窮啊，窮得連雙完整的鞋都沒有，戰士們腳上裹着破布，踩在雪地裏走幾十里路。盧團長還帶着幾個戰士來我們家鞋鋪避寒，坐在爐子邊烤火，捧着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喝得那個香啊，說這是‘最踏實的廠糧’……那種日子，現在的年輕人哪見過，也體會不到那份苦中的甜。”
屋裏的氣氛一下子熱烈了起來，像是被這回憶點燃了心火。
連一直坐在角落、神情有些彆扭的周傳家也慢慢擡起了頭，眼神不再躲閃，反而多出了幾分由衷的敬意。
他悄悄看了青年一眼，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你們現在過得……應該輕鬆些了吧？”
周傳家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低低的，卻帶着真誠的關切。
“還是苦，還是累，”青年笑了笑，笑容裏有些疲憊，卻也有堅定，“行廠、訓練、站崗，一天到晚不得閒。不過，起碼能吃飽飯了，冬天有棉衣穿，不像以前那樣受凍捱餓。這點苦，算不了什麼。”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沒人再說話。
爐火噼啪作響，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大家都沉浸在那段遙遠卻又清晰的回憶裏，彷彿能看見那風雪中的隊伍，聽見那村口激烈的槍聲，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堅守。
飯後，趙敏書輕輕收拾了碗筷，又給黎司澤倒了杯熱茶。
等一切妥當，她才陪着黎司澤走出衚衕。
夜已深，晚風微微涼，帶着一絲秋末的清冽，拂過兩人的衣角。
他們踩着被月光映亮的青石板路，腳步輕緩，一路無言地往前走。
“你啥時候回湘城？”
黎司澤偏過頭，目光落在她側臉上，聲音壓得有些低。
趙敏書腳步微微一頓，擡起眼，看向遠處那條亮着昏黃路燈的街道。
燈光在夜色中拉出長長的光暈，像是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還得學一陣子。師傅的手藝太深了，光是繡花針法就有十幾種，每一種都講究力道、角度、快慢。我現在才剛摸到點門道，離出師還遠着呢。”
黎司澤心裏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胸口有些悶，呼吸也滯了一瞬。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影子被拉長在青石路上，良久才“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假期快結束了，”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平穩，“得先回部隊報到，不能再耽擱了。”
“那正好。”
趙敏書停下腳步，從隨身的布包裏小心地拿出一個厚本子，封皮已經有些磨損，邊角也捲了邊。
她雙手遞過去，神情認真：“你幫我給錢匯民捎個話，就說這本子一定要親手交到他手裏。”
黎司澤接過本子，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紙面，心裏莫名一緊。
他翻開看了幾頁，只見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跡，用鉛筆和鋼筆交替寫着，字跡工整卻帶着匆忙的痕跡。
記錄的都是近幾個月來街市上的行情變化、布料價格浮動、成衣鋪的客戶反饋，還有一些她自己琢磨出的新款式和改良建議——滿滿當當，全是生意上的想法和市場情況。
“這啥？”
他微微歪頭，目光落在那本略顯陳舊的筆記本上，語氣中帶着一絲疑惑，也有幾分好奇。
“我在京城這段時間，看了不少店鋪是怎麼做生意的，全記這兒了。”
趙敏書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撫摸着封皮，語氣裏藏不住興奮，“京城跟湘城不一樣，這兒熱鬧多了，大街小巷人來人往，茶館、布莊、點心鋪子，一家挨着一家，連空氣裏都飄着買賣的氣息。人們也敢花錢，不怕貴，就怕不好，觀念新得很，跟咱們那邊大不一樣。”
她擡起手指，指着其中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語氣篤定：“你看，京城人願意為好東西多掏錢，手工做的、講究的反而更吃香。不是圖便宜，是圖個講究、圖個品味。”
黎司澤接過本子，一頁頁認真翻看，越看越服氣。
她寫得可真細，不是泛泛而談，而是條分縷析，事無鉅細。
從開店的最佳位置，到顧客進門時的心理動向；從如何定價才能讓人覺得物有所值，到節慶時怎樣打廣告才不顯突兀、又能引人注意，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實實在在，像是她把整座京城的市井脈搏都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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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匯民照着這些試試，湘城還有不少機會沒挖出來。”
趙敏書聲音不高，卻透着堅定，“湘城人不是不消費，是還沒被帶起來。只要方法對，遲早能趕上來。”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熱鬧的街市，眼裏泛着光：“我覺得京城是個好地方，人多、機會多，風氣也開。以後，我想把總店開在這兒，紮根下來。”
黎司澤一愣，手指停在紙頁邊緣，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要在京城開店？”
他擡起頭，聲音裏帶着幾分驚訝。
“對。”
趙敏書點頭，眼神亮得像星子，“這兒機會多，市場大，只要肯用心，就有出頭的可能。而且……”
她笑了笑，“師傅他們也都支持我這個想法，覺得是時候了。”
黎司澤沉默着，緩緩合上本子，指腹在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我一定把話帶到，一個字都不會少。”
兩人又並肩走了一段路，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緩的聲響。
晨風拂過街角，吹起趙敏書鬢邊一縷碎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