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很淺,卻明亮,像春日裏剛破雲而出的一縷陽光。
她知道這孩子打小就依賴她,也清楚自己這一走,會讓他心裏不安。
可有些事,終究要獨自去面對。
“那你啥時候回來?”
周傳家追着問,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
眼睛緊緊盯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見。
語氣裏全是藏不住的焦慮,還有一絲隱隱的委屈。
趙敏書頓了頓,“我還得去參加高考,估計得晚點才能回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語氣平緩,卻透着一股不容動搖的決心。
這句話像是醞釀了很久,終於在這一刻說了出來。
“高考?”
周師傅瞪大了眼,手中的菸斗差點掉落。
他猛地擡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趙敏書,像是頭一回真正看清她。
“你要考大學?”
“嗯,一直想上學,現在有機會了。”
趙敏書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
她擡眼望向窗外,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映出堅定的輪廓。
那是她藏在心底多年的夢,如今終於敢大聲說出口。
周傳家一聽,眼睛一下子亮了。
剛才的陰霾瞬間被衝散,眸子裏像點燃了星星火光。
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嘴角揚起抑制不住的笑。
“如意姐要考大學?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第二天,他神神祕祕地把趙敏書叫到一邊。
趁着周師傅去街口買豆腐腦的空檔,他悄悄拉了拉趙敏書的袖子。
眼神閃爍,像是藏着天大的祕密。
“如意姐,我有東西給你。”
他壓低聲音,語氣神祕兮兮的,還朝四周掃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那布是洗得發白的藍粗布,邊角有些磨損,卻疊得整整齊齊。
他捧着它,像捧着一件無價之寶,雙手甚至微微發抖。
“這是啥?”
趙敏書怔了怔,伸手接過那包,觸手沉甸甸的,顯然裏面全是書。
“北大用的教材!”
周傳家壓低聲音,滿臉興奮,眼裏閃着光。
“我託人好不容易搞來的,全是最新的。數學、物理、化學,連語文都有!”
他一口氣說完,臉上漲得通紅,像是完成了一項壯舉。
趙敏書接過包,手一沉,心裏也跟着一顫。
她緩緩打開布角,露出裏面一摞摞整齊碼放的課本。
書頁嶄新,封皮上印着“北京大學附屬中學內部資料”幾個字,墨跡清晰。
她指尖輕輕撫過封面,喉頭突然有些發緊。
“傳家,這些書……肯定不便宜吧?”
她擡頭看他,聲音輕得幾乎像嘆息。
她知道,這樣的資料在眼下有多難搞到,又值多少錢。
“便宜,不貴!”
周傳家擺擺手,笑得滿不在乎。
可趙敏書看得出,他眼裏藏着一絲心疼——不是心疼錢,是心疼她要走。
“如意姐,你一定要考上BJ的學校,到時候咱們就能常見面了。”
他咧嘴笑着,可那笑裏,分明有一絲苦澀的期待。
“你想去哪都行,我就在BJ等你。”
趙敏書看着他滿眼期待的樣子,心裏暖暖的,像喝了口熱湯。
那暖意從胸口蔓延開來,驅散了離別的寒意。
她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忍着沒讓情緒流露。
“我會拼盡全力的。”
她輕輕說,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像刻進心裏的誓言。
她攥緊了那布包,彷彿攥住了未來的方向。
裝貨那天,火車站的車廂裏堆滿了打包好的軍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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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木箱被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擡上車,碼放整齊。
箱縫間塞了稻草防震,外頭還刷了防潮的桐油。
整節車廂瀰漫着新布與膠水混合的氣息。
趙敏書一個個檢查箱子,生怕漏了什麼。
她蹲下身,打開每一只箱子,確認數目、型號、尺碼無誤。
連釘子有沒有鬆動都用手一一試過。
她的額發被汗水打溼,貼在臉頰上,卻渾然不覺。
“丫頭,路上多小心。”
周師傅站在車廂口,拄着柺杖,聲音低沉而鄭重。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樣子牢牢記住。
“到了湘城,記得打電話報個平安。”
“知道了,師傅。”
趙敏書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衝他笑了笑。
那笑很輕,卻飽含感激。
她知道,這個老頭兒把她當成了親閨女。
周傳家一直跟到站臺,火車開動了還不肯走,直到車影遠去才轉身離開。
他站在鐵軌邊,雙手插在褲兜裏,目光死死盯着那節漸漸遠去的綠皮車廂。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卻一動不動。
“如意姐,你一定要回來啊!”
他對着鐵軌盡頭大喊,聲音嘶啞,帶着哭腔。
那聲音在空曠的站臺迴盪,像是擲向遠方的諾言。
趙敏書趴在車窗邊,望着慢慢退後的京城,心裏又酸又甜。
老胡同、青磚牆、裁縫店的招牌、周師傅抽菸的背影、周傳家追着她跑的笑鬧……
一幕幕在眼前飛速倒退,像是被風吹散的老照片。
她明白,這次離開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她不再只是那個被命運碾壓的趙敏書,而是手握選擇權的自己。
這一程,她要去完成上輩子沒走完的路。
京城和湘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一個安逸熟悉,一個陌生而充滿挑戰。
可她知道,唯有離開,才能真正長大。
她要走自己的路,一條幹淨、踏實、屬於自己的路。
上輩子的遺憾,這輩子絕不會再犯。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被踐踏的尊嚴……
她不會再讓它們重演。
她要堂堂正正地活一次,不依附,不退讓,不後悔。
她是趙敏書,是重生後的自己。
這個名字,從此不再代表懦弱與順從,而是勇氣與決絕。
她望着窗外,腦子裏浮現出黎阿姨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那位慈祥的鄰居,在她上輩子最絕望時曾握着她的手說:
“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窮,不是苦,是認命。”
“只要你心裏還有一口氣沒斷,就永遠有翻盤的機會。”
她和黎司澤之間,早就不再像從前那樣清楚了。
那些年少時的默契,那些眼神交匯時的會心一笑,如今都像被風吹散的煙塵,再也抓不住。
曾經他們之間有明確的界限,朋友也好,親人也罷,彼此都守着該守的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