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踏實

發佈時間: 2025-12-07 16:5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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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不吃藥,不去醫院,也不願見人。

整日坐在兒子的房間裏,一坐就是一整天。

看着那張空蕩蕩的牀,看着牆上貼着的舊照片,看着書桌上落灰的課本,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看着,彷彿在等一個人回來。

婦聯的人來看她,勸她要挺住,說還有希望,孩子總會回來的。

“你要保重身體,別把自己熬垮了。”

她們輕聲安慰着,可蔣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迴應。

在她眼裏,希望早就隨着兒子被帶走的那一刻,徹底熄滅了。

“你兒子還要回來呢,你得為自己也為他好好活着。”

這句話像一記沉重的錘子,砸在寂靜的屋子裏,迴盪在昏暗的空氣中。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彷彿連陽光都不願照進這間瀰漫着悲傷與絕望的小屋。

說話的人語氣懇切,眼神中滿是擔憂和不忍,試圖用最後一絲希望喚醒蔣母沉淪的意志。

她不僅是母親,更是一個在風雨中掙扎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她的肩上扛着太多無法言說的痛楚。

可此刻,她的眼神空洞,像是早已看透了命運的無情。

蔣母只是搖頭。

她枯瘦的手緩緩擡起,指尖微微顫抖,輕輕撥開了額前凌亂的白髮。

那動作緩慢而無力,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頭一點一點地晃着,嘴脣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眼角深深的皺紋,像一道道刻進歲月裏的溝壑。

她不說話,只是搖頭,彷彿一切言語都已多餘,彷彿所有的掙扎與希望,都在那個不歸的夜晚,隨着兒子的離去而徹底熄滅。

“我沒臉見他了。”

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痛悔。

那句話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苦澀與自責。

她閉上眼,彷彿能看到兒子小時候的模樣——那張稚嫩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那一聲聲甜甜地喊着“媽”的聲音。

可如今,她卻覺得,自己再也沒資格面對那個曾經被她捧在手心的孩子。

她做錯了太多事,走錯了太多路,而那些錯,像一把把鋒利的刀,一次次刺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一個月後的清晨,王大娘發現蔣母沒像往常一樣出門買菜。

那天的風有些涼,清晨的街道上霧氣未散,街角的梧桐樹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王大娘挎着菜籃子從自家門口出來,習慣性地朝對門張望了一眼。

往日這個時候,蔣母總會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拎着布袋子,腳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向菜市場。

可今天,門關得嚴嚴實實,窗戶也緊閉着,屋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王大娘心裏“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悄悄爬上心頭。

她敲門,沒人應。

王大娘擡起手,先是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清脆卻得不到迴應。

她又加重了些力氣,指節叩在老舊的木門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她站在門口,側耳傾聽,屋內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她喊了幾聲“蔣嫂子”,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迴盪,最終消散在冷風中。

她皺緊眉頭,心頭的不安越來越重,腳底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挪都挪不動。

只好叫人破門進去,卻發現蔣母已經安靜地躺在兒子的牀上走了。

木門被撬開時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像是老舊歲月的最後一聲嘆息。

屋內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藥味混合的氣息。

衆人走進去,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張略顯破舊的單人牀上——蔣母靜靜地躺着,身下是兒子常蓋的那條褪了色的軍綠被子。

她的眼睛閉着,神情安詳,彷彿只是睡着了。

可那蒼白的臉色和冰涼的四肢,無聲地宣告着生命的終結。

她的嘴角似乎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又像是完成了最後的牽掛。

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張蔣致遠小時候的照片。

那只枯瘦的手無力地搭在胸前,五指卻死死地扣着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的邊緣已經被汗水和時間磨得起了毛邊,上面的小男孩穿着洗得發白的背心,光着腳丫站在老槐樹下,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

那是蔣致遠六歲時的模樣,天真無邪,眼睛亮得像星星。

蔣母的手指緊緊貼着那張臉,哪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肯鬆開。

彷彿只要握住這張照片,她就還能聽見兒子的笑聲,還能感受到那個小身子撲進她懷裏的溫度。

消息傳到勞改農場那天,蔣致遠正在地裏鋤地。

天空灰濛濛的,遠處的山巒被薄霧籠罩,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田埂上泥土溼滑,雜草叢生。

蔣致遠彎着腰,雙手緊握鋤頭,一下一下地刨着地。

他的動作機械而沉重,每一鋤下去都帶着積年的疲憊與隱忍。

汗水順着他的額頭滑落,滴在泥土上,瞬間被吸得無影無蹤。

他身上的囚服早已褪色,肩膀處磨出了毛邊,褲腳也沾滿了泥漿。

可他的眼神卻始終盯着腳下的土地,彷彿只有在這片沉默的泥土裏,才能找到一絲活着的實感。

聽到這個噩耗,他手裏的鋤頭“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送信的幹部站在田埂邊,手裏捏着一封薄薄的信,聲音低沉地念着。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釘進蔣致遠的耳膜。

起初他沒反應過來,直到聽見“母親”“去世”“遺體火化”這幾個字時,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彷彿在一瞬間停滯。

下一秒,手中的鋤頭脫力滑落,重重砸在泥地上,濺起一團灰褐色的塵土。

那“咣噹”一聲,在寂靜的田野裏格外刺耳,彷彿是他內心崩塌的第一道裂痕。

“媽……”

他嘴脣哆嗦着,聲音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一個字,像是一把鈍刀,割開了他所有強裝的堅強。

他想喊得更大聲,想呼喊她的名字,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只發出一聲哽咽。

他的視線迅速模糊,眼眶發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膝蓋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田埂上,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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