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裏,甲板四周燃着薰香,畫舫角檐下,輕風吹得銅鈴叮噹作響。
薄軟紗在舞娘周身飛旋,八個樂師抱着鑲金的箜篌、青玉做的羯鼓,整整齊齊跪坐角落,樂聲悠悠,如風鳴九霄,羯鼓陣陣,似驟雨初歇。
舞姬們飛快舞着,忽而並作流雲,忽而散作星辰,廣袖舒展時如驚鴻掠水,折腰垂首處似幽蘭含露。
十幾個舞姬圍成蓮花形狀,水袖飛揚,折腰而下,舞姬中央,歌姬一襲白月羅裙,輕啓朱脣,歌聲如清泉淌過玉石,空靈婉轉,唱到高昂處,聲音直衝,餘韻環繞,低銀時,又如私語耳畔,溫柔繾綣。
尾音拖長,似春日柳絮纏綿,又若夜鶯啼鳴林間……
傅含瓔拖着腮兒,目不轉睛。
心裏想想,過幾日就要回京了,心裏是真捨不得。
她看着那婉轉輕銀,彷彿春鶯般的歌姬,口中喃喃,“南邊是好啊,這溫情多情的勁兒,我都有點把持不住了!”
“宮裏的歌舞,雖然是更輝宏些,但若細微處,不及這邊兒……”
她正想着,突然,甲板後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有人飛快靠近她身邊兒。
誰啊?
元昭帝出來了?
不羞了?
傅含瓔勾脣,緩緩回頭,入目就是一張皺眉擰嘴兒,佈滿愁容的圓圓臉兒,“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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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
“今兒不是有事兒嗎?”
傅含瓔驚訝。
今兒,元昭帝陪她遊玩,按理應該是如意跟着他們的,倒不是她非要如意伺候,而是‘逛湖看舞’,這樣的熱鬧事兒,如意是絕不會錯過的,她從昨兒就開始準備着了,結果,要出門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兒來了個行宮本地的宮女,找見如意‘嘀嘀咕’,‘嘀嘀咕’一通兒。
如意便跟傅含瓔稟告,“姑娘,半夏那邊兒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傅含瓔自然應了,又讓她多拿銀子好打點,隨後,各奔‘東西’。
本來,傅含瓔想着,半夏那邊,無論出什麼事兒,她想得到消息都得是回‘清風徐來’,誰知,如意居然划着小船都要上畫舫。
可見事情不小。
“那邊怎麼樣?”
她直起身子,鄭重地……小聲問。
偷偷摸摸去收賣別宮嬪妃的心腹宮女,也不是什麼露臉的事兒,自然不好高聲。
傅含瓔沒讓歌舞停下。
如意也理解自家姑娘的意思,特意彎腰,把嘴湊到傅含瓔耳邊,咬牙切齒地道:“姑娘,半夏上吊了!”
傅含瓔:“????”
“啊,死了?”
她驚聲。
如意搖頭,“沒死了,被我安排的小宮女救下來了,但是,她確實是一心求死的,我去的時候,她都已經掛了第二回‘東南枝’,氣管都勒壞了。”
卻原來,自從姑娘吩咐她‘盯’着之後,如意就挖心思,找關係地認識了半夏,又把新‘結交’的行宮小姐妹安插進了洪充容的院子。
她還慢慢地跟侍書和扶琴‘恢復’了友誼,並且,婉轉把自家姑娘那個‘你們看看要不要背個主,到我這邊兒來,好處大大’的意思,泄露出去。
侍書和扶琴尚未回答。
如意也能理解,背主畢竟是大事,不能催得太急,如意很懂得釣魚的道理,她放下侍書和扶琴,專門跟半夏交朋友。
她……
那是多會交朋友的人啊,幾天下來,半夏已經跟她姐妹相稱,並且,如意探到半夏的口風,洪充容的確正在幹一件,用半夏的口吻說,那是‘要掉腦袋滴’的大事兒,但,具體是什麼,卻探不出來。
半夏怕‘掉腦袋’,睡覺都堵着嘴,生怕說夢話。
如意準備再過兩天,依然探不出來,那就下點狠藥,來個摔杯為號,不是,是灌她點酒,讓她‘失德’,結果沒等動手了,半夏已經受不了壓力,來了個自掛東南枝……
“我去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大半兒,整個人都崩潰了,什麼都不會,就在那會‘嗚嗚’哭,旁邊有我兩個人攔着人,怕她再撞牆。”
“我見着她後,跟她來了一個‘成雙成對,咱們姐妹,同甘共苦,共對強擄’,反正就是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人’,又把姑娘您擡出來,做了靠山,說些什麼‘大不了,我帶你投寶娘娘,我們娘娘心地善良,溫柔體貼,肯定能接受你’!!”
“半夏哭迷糊了,又似乎太害怕,說漏了嘴。”
如意頓聲,面上的表情從得意,轉為鄭重。
傅含瓔也深吸了口氣,“她說漏什麼?”
“洪充容和梅嬪合作,要在南邊把你‘解決’了。”如意抿脣,眼裏帶着憤怒。
她是姑娘心腹裏的心腹,姑娘被解決了,她也活不了了。
梅嬪和洪充容是要單純解決姑娘嗎?
明明是想把她們宣和宮正殿一網打盡啊!
“要我死?”傅含瓔挑眉,絲毫不覺得驚訝,梅嬪想讓她死,那是衆所周知,都好幾年了,洪充容的話!
因為上次妹寵的事兒?
那點小屁事,就往人命裏摻和啊,呵呵,真是……
唉,洪充容啊,還是太年輕,完全沒有洪妃的忍耐和氣度,一點小挫折就決定‘要人命’,一點深沉都沒有。
“她們怎麼合作?決定我的死法沒有啊?要毒死我?陷害我?還是別的?”
“姑娘,我只打聽到,說是洪充容御前有人,別的,沒等我在問呢,半夏已經緩過神來了,她是洪府的家生子兒,父母兄弟全家老少全在洪府,死了都不敢出賣洪充容,我又打探太過,她懷疑我向洪充容告狀,沒敢在多問,但是……”
如意小聲,眉頭擰得緊緊的,正色道:“梅嬪和洪充容要用御前的人害您,這點沒跑了!”
“御前的人?”傅含瓔挑眉,嘴邊的笑容不減,依然那麼風情萬種的,目光卻從低頭垂手,守着甲板欄杆的一衆御前小太監面前劃過~
“洪充容,哦,不,應該是洪妃的人是誰呢?”
“路九德,不可能,洪妃就是把自己許出去,也攏不住御前大總管。”
那是除了元昭帝之後,連長孫太后的話,都不會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