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女坐在小繡墩上,藉着一抹陽光,手下不停。
她住的耳房特別小,窗子也小,每天只有上午陽光最燦爛的時候,屋裏能看見半個時辰的光,剩下的時間都是黑燦燦的。
她便不愛在屋待,只愛在迴廊,在門口坐着。
藉着光兒,又能幹活,也不憋屈。
只是,冬天的時候就難熬了,外頭冷,屋裏也冷,而且是又黑又冷,所以,藉着如今天氣尚暖,王御女就愛在外頭待着。
她的笨丫鬟,揣着袖兒坐在她旁邊,眼睛半閉半睜的打着瞌睡。
王御女也不叫她,只自己一味的做活,幹着幹着,突然感覺眼前一片陰影,她一怔,微微擡頭,“吳妹妹,你……”
擋在她面前的,正是一臉淡漠的吳充儀。
她腰背挺直的站在王御女跟前,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反而眼底顯出幾分凌厲。
“王御女,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她淡淡開口,一掃往日的溫吞和善。
“呃……”
因為有半師之宜一一王御女曾經教過吳充儀學元昭帝的喜好秉性,兩人份位差的雖然多,吳充儀對王御女卻很尊敬,日常稱呼都是‘王姐姐’……
像剛剛,王御女叫的都是‘吳妹妹’。
但如今,一聲‘王御女’,便不由自主的讓人覺得,情況有變。
王御女猛然站起身來,眼神變得警惕,一雙手緊緊握住繡品,剛剛日光下,顯出的幾分悠然全都沒了。
她整個人獻出防備的姿態。
她想拒絕。
但是,吳充儀完全沒給她時間,“進屋去說。”
說罷,就要擡步往進走。
王御女一怔,想要攔她。
一旁,傻丫頭被聲音驚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便看見自家主子和吳充儀對峙着。
她抹着口水,乎乎的問,“小主,這是咋了?”
一聲出來,隱隱約約引來宮人張望。
王御女臉色一變,壓下恐懼,勉強道:“沒事,我跟吳小主說幾句話,你……”
她想說:‘你跟着進來,別聲張。’
但是,吳充儀直接打斷她,“我要跟你單獨談。”
說完,便直接走進小屋。
王御女噎的臉色一變,沉默片刻,轉頭盯住傻丫頭一句,“你在門口坐着,別讓人進來。”
傻丫頭呆呆的,仰頭望了自家小主一會兒,重重點頭。
“好。”
說完,便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不動了。
王御女:……
嘴角一咧,側身從她旁邊擠進門中。
吳充儀的貼身宮女捂了捂臉,苦笑着拽過繡墩,做到傻丫頭跟前,拽過王御女留下的鏽活,似模似樣的做起來。
一邊做,一邊跟傻丫頭閒聊。
彷彿無事。
——
小小的耳房,只擺着一張架子牀,兩個箱籠,一個衣櫃,一張小案並兩個椅子。
窗戶也是小小的,半支着,透進來一抹剪碎的陽光,朦朧的照在素色帳子上。
帶着一種奇異的寒酸。
明明那牀,那櫃子,那窗戶,都雕刻着繁複奢華的花樣兒,用的木料也是極其珍貴的,但上面鋪的被褥帳子,卻是最簡單的素色,也是最不值錢的棉布。
上邊別說刺繡了,連點雲紋都沒有。
紫檀木桌案上擺的,也是普普通通的粗瓷茶盞,裏面砌着些碎末茶葉。
不值一文。
王御女也沒窘迫,上前用大碗斟了杯茶,默默地向吳充儀,“我這裏也沒有什麼好茶葉,喝杯水潤潤喉吧。”
耳房的擺設,是屬於鳳棲宮的,像那牀櫃子什麼的,自然是長孫皇后的風格,奢華貴重,風雅怡人。
誰住進這耳房,那些東西就屬於誰,但是牀帳,簾子,茶碗這些,則是王御女自己置辦的,花的她自己的份位銀子。
自然就顯得寒酸了。
吳充儀端起茶碗,看着裏面棕褐色,還漂浮着碎茶渣的,勉強稱得上是茶水的東西,她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至極。
還一嘴的沫子。
這個茶葉別說是宮裏的嬪妃了,便是她在乾孃家時,伺候她的一等二等丫鬟,都不屑喝。
王御女卻拿它來款待客人。
“王姐姐,你恨長孫皇后吧!”她突然問。
王御女一愣,面上做出匪夷所思之色,揚聲道:“吳充儀這是什麼意思?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尊貴無比,我作為妃妾,尊敬還來不及?”
“恨什麼恨?”
“不恨嗎?你替長孫氏賣命多年,住進這鳳棲宮,受她們庇護,卻過的連貓兒狗兒都不如……”
吳充儀冷笑,打量這小小的耳房。
說真的,趙淑儀膝下的二皇女,養了只叫鈴鐺的小貓兒,人家住的都是三間房,還有專門的淨室。
王御女這間耳房,都沒有鈴鐺的淨室大。
“長孫皇后如此薄待你,真的不恨?”她挑眉。
王御女的臉皮狠狠抖動了一下,瞳孔晃動,眼裏閃過抹光,口中卻低低的道:“吳充儀,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皇后娘娘公平公正,我一個御女,該得的份例都得了,也沒人欺壓我,衣食無憂,沒什麼不好。”
“且,我只是伺候陛下伺候的久,對皇后娘娘恭敬罷了,什麼賣命多年?我哪裏賣了命?”
“吳充儀不要胡說,我對皇后娘娘,重來一片忠心,怎麼會恨呢?”
“不恨嗎?真的?”吳充儀挑眉冷笑,眼神冰冷,她拿手指着那架子牀,淡淡道:“你要是真的不恨……”
“牀下頭,從左數第三塊磚底下,那個寫着皇后娘娘生辰八字,四肢,腦袋和心口都扎着鋼針的巫蠱娃娃,是誰做的?”
“王御女,我的王姐姐,那娃娃用的布料是普通,但看那針腳和鏽技,卻佈滿了你的痕跡。”
“呵呵,你這些年靠賣繡品貼補自己,流落出去的東西數不勝數,想查你的針腳,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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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你還有什麼能反駁的?”
“要我直接嚷起來,把皇后娘娘請過來評理嗎?”
吳充儀直截了當,絲毫沒給王御女反駁的機會。
“你,你……”王御女的眼睛驀然瞪圓,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瞬間,她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只能愣在當場,直勾勾的瞅着吳充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