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撐着鎮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把從小到大背了無數遍的那套話又搬了出來,語氣平穩,細節詳盡,試圖顯得真實可信。
中間,她還夾着一些從薛雲山那兒聽來的零碎信息——關於趙敏書母親的事,她如何早逝,如何與陸家曾有過交集;還有她家裏的一些舊事,比如那條巷子、那間老屋、那場突如其來的火災……
她儘量說得自然,彷彿這些記憶早已刻在骨子裏。
她也是前幾天偶然在報紙上看到那件遺物的消息,才意識到自己動了不該碰的東西。
那是一枚舊式懷錶,上面刻着陸家家徽,據說曾是趙敏書母親的貼身之物,幾十年前在一場意外中遺失。
她當初偷偷拿走,只是想噁心一下趙敏書,沒想到會牽出這麼多事。
可她沒想到,這件東西居然和京城的權貴家族扯上了關係,牽扯出一段塵封多年的家族恩怨。
更沒想到,陸海長會如此震怒,甚至開始懷疑她的身世。
現在的她,只能硬着頭皮撐下去,祈禱自己能熬過這一關。
她不過是為了過上好日子,偷偷頂了趙敏書的身份罷了。
這一步棋,她早就盤算好了趙久。
從小在貧苦中長大,看着別人家的孩子穿新衣、吃零食,坐在明亮的教室裏無憂無慮地讀書,她心裏早就燃起了一股不甘。
她不願一輩子被困在泥濘的鄉下,不願再為一頓熱飯發愁。
而趙敏書,那個本該錦衣玉食的女孩,卻在一場意外中悄然離世。
沒有人發現,也沒有人追問。
於是,她動了心思——只要沒人知道真相,她就可以成為趙敏書,光明正大地走進那個她夢寐以求的世界。
說着說着,她的聲音越來越虛,眼神飄忽不定。
原本還帶着幾分得意和掩飾的語氣,此刻卻漸漸失去了支撐。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着衣角,嘴脣微微顫抖。
她原本以為自己準備得足夠周全,可當面對陸海長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時,她忽然意識到,事情並不像她想象中那麼簡單。
那種壓迫感,像是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目光在房間裏遊移,不敢與他對視,彷彿只要不看他,就能躲開那即將揭開的真相。
陸海長一直沒打斷,靜靜聽完,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讓她瞬間心涼的問題。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沉默的石像。
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能穿透她的皮囊,直刺靈魂。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只是輕輕啓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劃開了她最後的防線。
“你小時候最怕打雷,一打雷,你媽就抱着你,唱一首搖籃曲哄你睡覺。”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道驚雷劈進了她的腦海。
她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哪有這件事?
趙敏書的母親早在她三歲時就病逝了,怎麼可能抱着她唱歌?
這個細節,連薛雲山都沒提過,他是從哪裏聽來的?
難道……
陸海長早就起了疑心?
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那首歌,你哼一句給我聽聽。”
那雙眼睛彷彿帶着灼人的熱度,不容她閃避,不容她裝傻。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把她釘在原地。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窗外的風聲都消失了。
她只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還有耳膜裏嗡嗡的轟鳴。
柳素心腦子“轟”地炸開,整個人僵住。
記憶像是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她拼命搜尋,卻找不到任何關於那首歌的痕跡。
她甚至不知道趙敏書小時候究竟有沒有聽過搖籃曲。
她只記得檔案裏的出生日期、家庭背景,以及薛雲山反覆叮囑的幾條“注意事項”——卻從沒提過什麼打雷、哄睡、唱歌這些瑣碎的細節。
歌?
什麼歌?
她哪知道什麼搖籃曲!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冷汗順着額角滑落,滴在脖頸上,冰涼刺骨。
她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房間,可雙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窒息。
薛雲山從沒提過這些細節!
這是她此時唯一能想到的念頭。
那個男人,那個教她如何冒充趙敏書的男人,他怎麼可以漏掉這麼重要的事?
是他疏忽了,還是……
這一切根本就是陸海長設下的圈套?
冷汗順着後背往下淌,溼透了衣服。
布料緊貼在皮膚上,黏膩而冰冷。
她感覺自己的形象正在一點點崩塌,從那個乖巧懂事的女兒,變成一個被揭穿謊言的騙子。
她甚至能感覺到陸海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
“我……我……”她結巴着,聲音發顫,“小時候太小了,記不清了……但我記得有這麼回事……真的……”
她試圖辯解,可話說到一半,連她自己都不信。
如果真是親生女兒,怎麼可能忘記母親哄睡時的歌聲?
那可是童年最溫暖的記憶之一。
可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荒蕪的空白。
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詞,手心直冒冷汗。
她的指尖冰涼,掌心卻不斷滲出汗水。
她悄悄將手藏進袖子裏,生怕被發現那無法掩飾的慌亂。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編造一段旋律,可越是着急,越是空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看着她這副慌亂模樣,陸海長心裏最後一絲希望也碎了。
他曾無數次安慰自己,也趙是誤會,也趙是女兒受了刺激,記憶出了差錯。
可眼前的這個人,眼神閃躲,語無倫次,連最基本的情感反應都沒有。
真正的趙敏書,不會在提到母親時毫無波動,不會在被問及童年回憶時一片茫然。
根本沒有那首歌。
那是他隨口編出來試探她的。
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包括真正的趙敏書,他編過那樣一首歌。
那是他某天深夜寫給女兒的曲子,還沒來得及教她唱,就發生了那場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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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連檔案裏都沒有記錄,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眼前這個女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一聲巨響炸開在寂靜的房間裏,茶水灑了一桌,瓷杯哐當倒地,碎片四濺。
那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柳素心的心上。
柳素心嚇得一哆嗦,身子縮成一團。
她本能地向後退,肩膀撞上了椅背。
她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徹底撕碎。
“爸……我……”
她腦子一轉,突然抱住腦袋,臉色扭曲,“爸,我頭好疼啊……今天在學校被嚇到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疼……真的好疼……”
她猛地彎下腰,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呻銀。
眼淚說來就來,順着臉頰滑落。
她試圖用這副可憐的模樣喚回父親的憐憫,喚回那曾經溫柔的注視。
她一邊喊痛,一邊偷偷瞄着父親的臉色。
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掃過陸海長的臉。
她期待看到一絲心軟,一絲猶豫,哪怕是一點點的動搖。
可陸海長的表情,再也不是從前的疼愛和憐惜。
那張曾經總是對她微笑的臉,此刻如同寒冰凍結。
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夜的霜,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絲情感。
他的嘴脣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發緊,彷彿在極力壓制着翻涌的怒意與痛心。
只剩下冰冷,和毫不掩飾的懷疑。
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闖入他生活的竊賊。
那種目光,比咆哮更讓人絕望。
他知道了一切。
她騙不了他了。
她的僞裝,她的謊言,她所有的算計,都在那一句根本不存在的搖籃曲中土崩瓦解。
他全都知道了。
可她們全部選擇了接受,並且希望陪着她現在的女兒一起走下去。
走到世界的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