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酸澀的請帖
海恩斯沒有理會它。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任由那烈酒帶來的暈眩感和灼熱感在四肢百骸衝撞。
幾分鐘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裏面翻涌的、複雜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科學狂人的、近乎非人的冷靜。
他走回控制檯,將剩下的半瓶酒隨意放在一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調出了另一個加密的追蹤程序界面。
無數數據流如同綠色的瀑布般傾瀉而下。
他拿起專用的加密通訊器,接通了明既白的頻道。
明既白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背景音的嘈雜,似乎在一個宴會的間隙:
“海恩斯?收到請柬了嗎?”
她的聲音裏帶着訂婚後的喜娘特有的、輕盈的喜悅。
海恩斯的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些血腥而黑暗的數據報告,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收到了。恭喜你,明。”
明既白似乎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異樣,頓了頓,才說:“謝謝。你……還好嗎?”
“我很好。”海恩斯快速打斷,指尖劃過屏幕,將一份標紅的文件拖入發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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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正事。我追蹤到何知晏最近的活動軌跡,他像嗅到腐肉的鬣狗,找到了新的‘獵物’。”
厲則的聲音低沉地插了進來,帶着警惕:“什麼獵物?”
海恩斯敲下發送鍵,同時語速平穩地陳述,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般精準而冰冷:
“一個自稱‘永恆之泉’的國際組織。表面是高端醫療抗衰俱樂部,核心業務……”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描述,“……是販賣‘青春’。”
明既白的聲音帶着疑惑:“販賣青春?”
“沒錯。”海恩斯的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那是對人類愚蠢和殘忍的極致鄙夷,
“他們的客戶,非富即貴,怕死,更怕衰老。
而‘永恆之泉’為他們提供的‘特效藥’,源自於活體採集——主要來源,是孤兒。”
通訊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
海恩斯繼續用他那沒有起伏的語調,揭示着地獄的圖景:
“他們通過精密計算的電擊、藥物佑導、精神恐嚇等多種手段,對那些孩子進行持續的、極限的痛苦刺激。
在極致的恐懼和痛苦中,這些幼小的、仍在生長的身體會分泌出一種特殊的激素混合物——暫且稱之為‘生命素’。
組織成員相信,提取並注射這種‘生命素’,能讓他們重獲活力,延緩衰老。”
明既白的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和怒火,幾乎破音:
“畜生!”
厲則的呼吸也明顯加重,能想象到他緊握拳頭,指節發白的模樣。
海恩斯彷彿沒有聽到他們的憤怒,依舊冷靜地分析着,如同在描述一個有趣的實驗:
“何知晏接觸到這個組織後,根據我截獲的通訊記錄顯示,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正常人該有的厭惡或恐懼。”
他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如同觀察微生物般的興味,
“相反,他很興奮。
他在通訊中反覆提到‘巨大的利潤’、‘壟斷性資源’、‘通往頂級圈層的捷徑’。
他看到的不是罪行,而是一個全新的、快速積累財富和權力的骯髒渠道。”
海恩斯頓了頓,給出結論:
“他對自身正置身於何等危險與罪惡的漩渦毫無察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他已經被那顯而易見的、沾滿血污的財富衝昏了頭腦。‘永恆之泉’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與多個地區的軍閥、黑幫乃至政要都有牽連。
何知晏這種行為,無異於與虎謀皮,自取滅亡。”
通訊那頭沉默了更久,只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
最終,是厲則冷靜地開口,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信息收到。謝謝,海恩斯。”
海恩斯看着屏幕上已發送的提示,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極快地閃爍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他沒有迴應厲則的道謝,只是淡淡地說:
“小心。何知晏現在是一條被逼到牆角,並且自以為找到了更強力毒牙的瘋狗。‘永恆之泉’的手段,比你們想象得更沒有底線。”
說完,他直接切斷了通訊。
實驗室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海恩斯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封訂婚請柬上,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明既白微笑的臉上極輕地劃過,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刪除鍵。
他拿起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卻沒有再喝,只是走到窗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布魯托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褲腿。
海恩斯沒有低頭,只是將手放在布魯托堅實的頭顱上,輕輕摩挲着。
“布魯托,”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時候……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實驗條件。”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萬家燈火如同碎鑽般鋪陳到視野盡頭。
明既白和厲則並肩站在窗前,剛剛與海恩斯的通訊內容,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將訂婚帶來的最後一絲暖意也驅散了。
明既白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指尖冰涼。
她想起何知晏那張扭曲的臉,想起他離去時那句“阿拉斯加見”的威脅,再結合海恩斯傳來的信息,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縫裏鑽出來。
“他把手伸向孩子……”
她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徹底瘋了,厲則。為了錢和權,何知晏那個混蛋已經沒有任何人性可言。”
厲則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溫熱乾燥的大掌將明既白冰涼的手指完全包裹住,用力地、堅定地握住。
他的目光依舊投向窗外,但那眼神已經不再是欣賞夜景,而是如同鷹隼般銳利,穿透了這繁華的表象,看到了遠方阿拉斯加正在匯聚的冰雪與風暴。
“短暫的平靜,結束了。”
厲則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明既白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力量和溫度,心中的寒意被一點點驅散。
她擡起頭,看向厲則堅毅的側臉,他下頜線緊繃,眼神裏是毫不退縮的決絕。
“商業競爭,政治傾軋,甚至……”
明既白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最壞的可能,“……個人生死。他要把一切都拖入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