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如熱鍋上的螞蟻,好幾天沒睡好,最後終於下了決心,一大早便刻意打扮,穿上她最隆重的襦裙,準備去矩州拜見顧嫿。
不管他們肯不肯拿銀子幫巴州,起碼得去探探底,否則,怎麼與夫君交代?
可她沒有拿得出手的禮物,想了想,吩咐道:“先去吉祥齋。”
吉祥齋的吃食是巴州最出名的,尤其是風乾的豬肉腸和臘肉,是南疆這片人最愛吃的,甚至是每頓飯都要放一兩塊蒸熟,蒸鍋都帶着肉香味。
而且,吉祥齋出品的非常規,唯有顯貴世家才能買得起。
雖然,這種東西給雍王妃有些寒顫,但也算是特別的東西,也是一份心意。
馬車停在吉祥齋門前,侍女下車去買。
七月末的天開始熱了。
李氏掀起車窗簾透透氣,看到隔壁有間茶肆裏熱鬧非凡,有說書人在說書。
說書人說得很精彩,引起一片片叫好聲,接着又有一陣陣叫罵聲。
李氏就很好奇,仔細去聽。
原來說的是南疆戰事的故事,說慕家軍堅守南疆幾十年,若不是慕家軍,巴州、龔州他們哪有安生日子過。
還講了好幾位英勇戰死的將軍的故事,其中就有老國公和幾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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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家一門,最後兒郎只剩下慕君衍一個,聞者不由唏噓。
忽然有一羣乞丐一邊蹦蹦跳跳跑着玩,一邊唱着歌謠。
將士沙場死,汴京酒肉林。
撫卹無蹤影,妻兒悲哭長。
戰神雍王降,青天護四方。
李氏手執團扇停了下來,回想起這幾十年,矩州那一片真的是最慘的。
緊鄰矩州的瀘州、龔州,再往東的巴州、通州都幾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但這幾個州也沒有伸出太多援手,似乎都是慕家軍扛下所有,讓他們有了安寧日子過。
李氏忽然覺得,讓慕家軍出銀子幫巴州還賦稅……
實在是開不了口。
可若是不去,她該怎麼辦?
就這樣李氏心事重重的到了雍王府。
遞上拜帖,門房沒有為難,立刻先將人迎進了王府,一邊有人去通報,一邊有侍女上了好茶。
李氏頓覺稍安。
看來王府的人還是很客氣的。
不到一刻鐘,便有侍女出來請她去荷花廳。
顧嫿已經在那裏候着她了,見她進來,熱情的指了指椅子。
“李姐姐來了啊,有失遠迎啊,趕緊過來坐。”
李氏聽到她喊李姐姐,眼圈莫名一熱,這是表示親近的意思啊。
她忙上前行禮:“臣婦見過王妃。”
“快免禮。剛好得了一些好茶,你品嚐下。”
“妾身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這是巴州特產,帶了些給王妃品嚐下。”
李氏示意侍女將食盒獻上。
顧嫿笑道:“李姐姐來這裏坐坐與我說說話就是極好的,還這麼客氣作甚。”
芸兒接過食盒。
穗兒坐在一旁烹茶,不一會兒便端了一杯給李氏。
顧嫿笑道:“現在我不便喝茶,李姐姐替我品一品。”
李氏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這可是宮裏的貢品頂尖毛尖。臣婦好久沒喝到了。”
“是啊,李姐姐以前過得可都是好日子啊,這種貢品茶可不是一般人能喝到的啊。”
顧嫿一番話,正戳中李氏的心窩。
之前娘還在世時,她可是金嬌玉貴的養着的,吃穿用度一點不比入了宮為妃的嫡姐差。
想起來,真讓人傷心。
顧嫿將她難過的表情盡收眼底,只裝作不知,熱情道:“昨日我還問了下,那副王母拜壽的緙絲掛圖還需半個月。不過,一定能趕得上你母親的壽辰。送你的緙絲裙,正在按你的尺寸修改,到時候會一併給你送去府上。”
李氏聽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硬是開不了口。
顧嫿見她欲言又止:“李姐姐可是有什麼什麼事想說?我們算是鄰里了,要守望相助的,你有什麼事儘管說,看我能不能幫到你。”
李氏趕緊順着她的話往下說:“臣婦是……聽到夫君說起賦稅的事情,不知王妃可聽聞此事?”
顧嫿歪頭想了想:“朝政的事情我向來不過問。王爺轄下的一洲三稅收都交由矩州州府的,倒是沒有什麼變化。怎麼,巴州賦稅有什麼問題嗎?”
李氏心裏暗叫太好了,顧嫿自己說出來了,她試試開口。
“臣婦的確有事相求,本是不好開口,但夫君每日為了這事急得寢食難安,臣婦想為夫分憂。”
顧嫿抿嘴一笑:“請說。”
李氏乾咳兩聲:“朝廷要將賦稅恢復,而且要補繳十年減免的一半賦稅,百姓哪裏能交出來,身為父母官的夫君急得白了頭。”
顧嫿看着她,等她下文。
李氏把心一橫:“臣婦斗膽問下,王妃是否能幫問下王爺借銀子給巴州繳納賦稅?”
顧嫿面上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可真想給她一腳,讓她清醒清醒。
她覺得這個女人真的是挺蠢的。
李氏見她不接話,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了。
半晌,顧嫿慢悠悠問:“那需要多少銀子呢?”
李氏大喜:“估摸着得三百萬兩。”
顧嫿滿臉驚訝:“這麼多?”
她心裏冷笑,幸好慕君衍給她算過賬,巴州要補繳十年的是二百五十萬兩,李氏開口要三百萬兩,難道是還想多出來的進錢均衡口袋不成?
她倒是會討好夫君,可那錢均衡買她的賬嗎?
李氏吶吶:“少點也行,兩百萬兩,讓巴州慢慢還可好?”
她的眼圈紅了起來:“巴州雖然沒有戰亂,可這些年因為南疆的戰事,百姓過得很苦啊。王爺與王妃悲憫天下,定不忍看着他們下吃不飽穿不暖的對嗎?”
顧嫿氣笑了。
她很後悔送她昂貴的緙絲裙和掛畫了,簡直是……
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形容。
李氏見她臉色一變,笑得很詭異,心頭一寒,立刻閉嘴。
顧嫿低下頭撫弄着護甲,暗暗深吸口氣,壓下怒火。
要如何應對,得先與慕君衍商議,她不能意氣用事。
兩息後,顧嫿平復了心情,再擡頭恢復了溫和的表情:“這麼大筆銀子我們矩州也是拿不出來的。何況,矩州這麼多年戰亂,受害最深,如今好不容易百姓得以修生養息,又哪裏擠得出銀子幫其他州府呢?”
李氏頓時失望。
“不過,我也知道你們的難處。看在李大人的份上,得替你想想辦法。”
李氏又開心起來:“是妾身唐突了。”
顧嫿擺擺手:“先容我與夫君商議後再告訴夫人可好?”
她喚夫人了。
李氏知道顧嫿生氣了,紅着一張臉趕緊站起身。
“那就有勞王妃娘娘了,妾身就不打擾王妃娘娘了,先告辭。”
“穗兒,替我送送錢夫人。”
“是。”
穗兒做了個請的手勢,李氏低着頭逃也似的走了。
顧嫿笑容一收,看着李氏的背影眸色冰寒。
真是厚顏無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