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廷淵掃了一眼請柬，眉頭立刻蹙起，下意識地收緊了環在她腰腹的手臂：
“城西？路途不近。夕兒，你這身子……”
他看着那幾乎要將錦緞撐破的渾圓孕肚，憂慮再次浮上心頭，“人多眼雜，車馬顛簸，萬一有個閃失……”
“哪有那麼嬌氣？”
雲夕笑着打斷他，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緊鎖的眉心，
“七個月而已，太醫都說胎像穩固。再說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們不暴露身份便是。扮作尋常官宦夫妻，低調出行，只當去湊個熱鬧，嚐嚐新菜，看看他這第十家酒樓的氣派，誰能認出我們來？悶在宮裏幾個月，我也真想出去透透氣了。”
霍廷淵看着她眼底躍躍欲試的光彩，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深知她的性子，也明白她確實悶壞了。
最終，那點擔憂在她盈盈期盼的目光下敗下陣來，化作一聲無奈的輕嘆：
“……依你。但須得萬事小心。”
於是，二人換下華服，穿上料子上乘但樣式低調的錦袍。
霍廷淵收斂了生人勿近的氣勢，只像個氣質冷峻、護妻心切的年輕官爺；雲夕則用寬大的披風巧妙地遮掩了孕肚，髮髻簡單，只簪一支素玉簪，脂粉未施，卻更顯清麗溫婉。
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載着這對“尋常夫妻”，悄然駛出了宮禁森嚴的皇城，匯入京都繁華的街市。
當馬車駛入城西的主幹道，雲夕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只一眼，她便怔住了。
數月未見，眼前的景象讓她幾乎不敢相認！
水泥路街道寬闊平整，被清掃得乾乾淨淨，車馬行人井然有序。
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不再是低矮的舊式木樓，許多都已是兩層甚至三層的新式建築，雕花窗櫺，朱漆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遠處住宅樓都是六七層的鋼筋水泥樓房，雲夕突然有一種回到現代社會的既視感。
布莊、書局、銀樓、點心鋪子……門庭若市，穿着各色服飾的百姓穿梭其間，臉上帶着富足平和的神情。
更遠處，似乎還能看到新起的的“百貨商場”雛形。
街道上空，甚至架設了整齊的線路，連接着新安裝不久的街燈，可以想見入夜後將是何等明亮璀璨的景象。
空氣裏不再是塵土和牲口氣息混雜的味道，反而飄蕩着食物的香氣、新漆的木料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新時代”的蓬勃氣息。
“這……”
雲夕望着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越來越“現代化”的景象，胸腔裏涌動着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感慨。
她扶着車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有些發白。
霍廷淵察覺到她的異樣，順着她的目光看去，低聲道：
“新政推行，商路通暢，工部按照你當初留下的那些奇思妙想，也做了不少嘗試。
效果似乎還不錯。”
他語氣平靜，但眼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何止是“不錯”！
雲夕的心跳得有些快。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這個陌生時代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竟已匯成瞭如此洶涌的浪潮！
城市規劃、公共衛生、商業規範、基礎教育……
在能工巧匠和官員們的努力下，正以一種符合這個時代的方式，一點點生根發芽，徹底改變着這座都城，改變着整個齊國的面貌！
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和沉甸甸的責任感同時涌上心頭，交織着一種成就感。
她真的……做到了嗎？
看着窗外百姓臉上那安穩富足的神情，看着這日新月異、充滿活力的街道，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真沒想到……”
她低喃着。
馬車緩緩停在九幽堂主新開張的酒樓前。
這座三層高的氣派建築張燈結綵，賓客盈門，喧天的鑼鼓和鼎沸的人聲撲面而來。
霍廷淵先一步下車，小心翼翼地攙扶着雲夕。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步入酒樓，身後跟着原班侍衛，玲瓏，茯苓，半夏，影一。
而趙虎已做了禁軍統領。
剛踏入酒樓大門，撲面而來的並非想象中的古舊酒肆氣息，而是一種讓雲夕瞬間恍惚的現代感！
通透敞亮而巨大的玻璃門窗取代了傳統的木格窗，午後的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入，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堂無比，纖塵在光柱中飛舞。
這在燭火油燈為主的時代，簡直奢侈得令人驚歎。
櫃檯後的酒架上，陳列着各色美酒，流光溢彩。
牆上點綴着一些玻璃裝飾品，切割出簡單的幾何圖案，反射着陽光，熠熠生輝。
這種材質，是這個時代極其罕見的高端象徵。
大廳中央，擺放着幾張巨大的圓形餐桌，桌面光滑如鏡，還可以緩慢旋轉！
這種設計引來無數賓客好奇的目光和讚歎。
忙碌的小二們，都是統一的深色布衫，配着整潔的圍裙和同色小帽，精神利落。
他們動作麻利，臉上帶着訓練有素的微笑，禮儀規範十足，引座、介紹、上菜，井然有序，效率極高。
引座的小二並便會遞上兩本裝幀精美的點餐畫冊！
硬質的封面，內頁是細膩的工筆畫，栩栩如生地描繪着每一道菜餚，旁邊還配有雅緻的名稱和簡短的介紹。
這熟悉的形式讓雲夕指尖微顫，迫不及待地翻開。
夜無痕的身影適時出現，依舊是那副慵懶又精明的模樣，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他們引向二樓一處臨街、視野極佳又格外安靜的雅間。
顯然，這位置是特意預留的。
在雅間軟椅上落座，雲夕再次翻開那本點餐冊。
冊子上的菜餚，都是她以前最喜歡吃的！
酸甜適口的松鼠鱖魚、濃油赤醬的紅燒獅子頭、清爽鮮美的龍井蝦仁、軟糯香甜的桂花糯米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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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夕擡起頭，看向斜倚在門框邊的夜無痕，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做得不錯。”
夜無痕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
“股東大人喜歡就好。”
他目光瞥了一眼旁邊雖然不動聲色的霍廷淵，
“二位慢用，有什麼需要，隨時招呼。開業事忙，我先告退。”
說完，他瀟灑帶上了雅間的門，將這一方溫馨與回憶留給了他們。
雅間裏安靜下來。
“點菜吧，”
霍廷淵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將另一本畫冊推到她面前，
“今天，都聽你的。”
“好，你喜歡吃什麼，我幫你點。”
雲夕一邊說着，一邊看着菜單。
“隨便點好了，我都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