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夕忍着身體傳來的陣陣痠軟和沉重感,在霍廷淵小心翼翼地攙扶下,緩慢地撐起身體,虛弱地靠在了早已備好的厚實軟枕上。
霍廷淵端着那溫潤的白玉燉盅,用玉勺舀起溫度恰好、澄澈金黃並帶着絲絲縷縷參香的雞湯,極其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雲夕的脣邊。
他動作輕柔,目光始終膠着在她臉上,嘴角不由得勾了起來。
直到那盅溫熱的雞湯被雲夕一點點喝完,她蒼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血色,乾裂的脣瓣也潤澤了些許。
她疲憊的吐出一口氣,眼睫微顫,擡起那雙依舊盛滿倦意卻清亮了些許的眼眸,聲音依舊輕軟無力:
“孩子……孩子呢?”
霍廷淵握着空燉盅的手猛地一頓!
一絲罕見的、近乎窘迫的神情飛快掠過他深邃的眼眸。
他這才猛然驚覺,從雲夕脫力暈厥到現在她甦醒進食,他全部的心神,都死死地系在她一人身上!
那雙剛剛降臨人世、屬於他們血脈的孩子……
他竟然連一眼都未曾真正仔細看過!
“……”
霍廷淵喉結滾動了一下,心中瞬間涌起一股混雜着愧疚和巨大好奇的複雜情緒。
他立刻放下燉盅,甚至來不及為自己的疏忽解釋一句,霍然起身,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揚聲對着外間道:
“來人!傳乳孃!把小皇子和小公主抱來!立刻!”
早已在隔壁暖閣等候多時的兩位乳孃,聞聲立刻抱着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張小小臉蛋的襁褓,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當那兩個柔軟、散發着淡淡奶香的小生命被乳孃小心翼翼地捧到牀前時,霍廷淵和雲夕的目光,才第一次真正地、仔仔細細地落在了他們初生的兒女身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悸動瞬間攫住了這對年輕父母的心臟。
霍廷淵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觸碰,小心翼翼地拂過兒子那還帶着些微紅皺、卻已能清晰看出輪廓的小小臉龐——
那高挺的鼻樑雛形、微抿的薄脣線條、甚至那沉睡時眉宇間微蹙的神態……
簡直如同一個精雕細琢的、縮小版的他自己!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暖流,轟然衝上他的心頭。
“他……像你……”
雲夕虛弱的聲音帶着笑意和驚歎,目光則無限溫柔地落在女兒那同樣嬌嫩的臉蛋上。
雖然新生嬰兒的五官尚不分明,但在母親充滿愛意的眼中,女兒那微微嘟起的脣瓣、柔和的輪廓線條,無一不是自己模樣的映照。
她輕輕伸出手指,用指腹最柔軟的部分,愛憐地碰了碰女兒的小手。
寢殿內瀰漫着一種初為父母的喜悅和溫馨。
霍廷淵緊繃了數日的冷硬輪廓終於徹底軟化,深邃的眼眸裏漾着前所未有的、幾乎稱得上“傻氣”的溫柔笑意,和雲夕一起,低聲逗弄着兩個尚在酣睡的小傢伙,彷彿要將錯過的第一眼時光都補回來。
就在這溫情血脈幾乎要凝固的時刻——
“陛下!”
一名身着玄色勁裝、氣息內斂的暗衛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寢殿門口,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奉上一枚封着火漆、帶有特殊鷹隼標記的密信銅管:
“大乾,八百里加急密報!”
所有溫情瞬間凝固!
霍廷淵臉上的柔和笑意驟然褪得乾乾淨淨,眼神在剎那間恢復了銳利與冰冷。
他迅速起身,幾步上前,一把抓過那冰冷的銅管。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下意識地先回頭看了一眼牀上的雲夕,見她眼中也瞬間染上了凝重和詢問,才將那銅管遞給了她。
奶孃立刻會意,上前將兩個熟睡的嬰兒輕輕抱離。
雲夕強撐着精神,手指微顫地拆開銅管,取出裏面薄薄卻重若千鈞的密報。
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她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幾乎擰成了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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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淵……”
她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寒意,將密報遞還給霍廷淵。
霍廷淵展開密報,只掃了幾行,那雙剛剛還盛滿溫柔的眼眸便猛地一縮!
周身瞬間迸發出一股駭人的低氣壓!
密報上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冰針,狠狠扎進他的腦海——
大乾皇帝霍廷梟,月餘之間,性情驟變!暴虐無道!朝堂之上,稍有忤逆者,動輒抄家滅族,血濺金鑾!
已接連有數位肱骨重臣慘死!民間亦是風聲鶴唳,稍有流言便遭屠戮……
其行徑,已與瘋魔無異!
“這……不可能!”
霍廷淵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握着密報的手因為巨大的震驚和憤怒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那皇兄霍廷哲,縱然手段強硬,心思深沉,有時甚至稱得上冷酷,但也絕非嗜殺成性的瘋子!
他深知其為君之道,追求的是掌控與制衡,而非無意義的屠戮!
兩人目光在空中重重交匯,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不見底的驚濤駭浪和濃重的疑雲!
不管霍廷哲如何作為,如何野心勃勃……
他都不可能、也絕不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君!
這背後……必有驚天變故!
密報上的字句如同毒蛇,在雲夕腦海中蜿蜒出冰冷的軌跡。
她強壓下身體深處翻涌的虛弱和疲憊,秀眉緊鎖,眼中閃爍着洞悉世事的銳利光芒。
“廷淵……”
“大乾的江山……此刻怕已是烈火烹油,危如累卵了。”
“這絕非尋常的‘性情大變’!背後定有推手!有人……在借這‘暴君’之名,行動搖國本之實!”
她擡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霍廷淵,每一個字都敲在兩人心頭的疑鼓上:
“利用皇帝的‘暴戾’失去民心,耗盡大義……待到民怨沸騰,根基崩壞之時,再以‘替天行道’之名,行那改天換日之舉……
如此,篡位奪權,便顯得順理成章了!”
霍廷淵眼神陰鷙,周身寒氣更甚。
他豈能不知這其中的關竅?大乾國內如今鬧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他猛地攥緊了拳,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如同冰錐刺入腦海:
“鬧得如此厲害……那太子呢?!他身為儲君,此刻在做什麼?!是無力阻止,還是……根本就在其中推波助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