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逸嫺熟地鋪展畫紙，側首問道：“對畫稿可有何要求？”
這話正問在駱清歡心坎上，她當即端坐身子，擺出副嚴肅的姿態：“須得惟妙惟肖，讓人見畫如見實物。”
她脣角不自覺揚起，對自己提的這個要求頗為滿意。
這要求看似尋常，可像與不像，到底是全憑她一張嘴斷定。
待會兒只需隨意挑幾處瑕疵，再擺出不滿之態，不信蒙逸還能耐着性子畫下去。
只是……坐得這般近，若一再刻意刁難，也不知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將她狠狠教訓一頓？
思及此，她不由緊張起來，放在桌下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雖說近來相處覺着他不如傳聞中陰鷙暴戾，可若是存心尋釁，他還會保持這些時日的溫和嗎？
正胡思亂想間，蒙逸已執筆在紙上勾勒起來，待她擡眼望去，小兔玩偶的輪廓已經躍然紙上。
不得不說，蒙逸所繪得輪廓與實物幾乎別無二致，連大小都分毫不差。
駱清歡不覺被畫作吸引，目光追隨他的筆尖在紙上游移，時不時發出輕聲驚歎。
待蒙逸將色彩鋪滿紙面，駱清歡早已將挑刺之事拋諸腦後，滿眼盡是驚豔。
“天啊！怎會如此相像！簡直如同拓印一般！若將畫紙放遠些，我幾乎要以為這就是那只小兔玩偶了！”
她將畫稿拿近又推遠，反覆端詳許久，又起身取來玩偶與畫作比對。
她終是按捺不住好奇，湊到他身側，仰着臉誠心問道：“分明是繪在紙上的圖樣，為何看起來竟似能攬入懷中的實物？”
“只需調整不同部位的明暗層次，便能呈現光影效果，畫中之物自然就立體生動了。”蒙逸指着畫稿耐心解釋。
駱清歡如同勤勉的學子一般凝神細聽，對着畫作頻頻頷首。
蒙逸忽而低笑：“這般愛不釋手，想來是極為滿意，應當無需修改了吧？”
被他這麼一問，駱清歡才猛然記起原本要故意挑刺的打算。
可方才她表現出那般讚歎的姿態……此刻再說不滿，是不是已經晚了？
也罷，橫豎還有好幾只玩偶待畫，稍後再尋機會刁難也不遲。
她放下畫稿，故作鄭重地點頭：“子初畫技精湛，這幅確實無可挑剔。”
蒙逸脣邊掠過清淺笑意，從容執筆繼續描繪第二只玩偶。
有了前車之鑑，駱清歡這次極力剋制住時不時便想脫口而出的驚歎，還故意頻頻蹙眉，擺出副沉思的模樣。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蒙逸再度擱筆，將新作推至她面前：“駱店主，請驗收。”
駱清歡本欲隨意指點幾處，胡亂編些不滿的理由，可她伏在畫前細細觀察了良久，竟尋不出半分可指摘的筆觸。
整幅作品從玩偶輪廓到布料紋理，幾乎都是一比一復刻，縱使想挑刺，也是無從下手。
她本欲就此作罷，可轉念想到若就此放棄，便要隨他去寧國公府赴宴，終是硬着頭皮低聲道：“這畫中玩偶的色澤……似乎有些偏差。”
衆人聞聲紛紛探頭望去，臉上皆露出詫異之色。
這哪裏有偏差了？分明是一模一樣的啊！
花影心知她是不願赴宴才刻意挑刺，可挑的這錯處……未免也太敷衍了！
封臨更是瞠目結舌，目光在駱清歡與畫稿之間來回遊移，心中只冒出一個想法：王妃這是在存心尋釁！
他不禁為駱清歡捏了把冷汗。
王妃也太放肆了吧！放眼整個京城，誰敢在王爺面前這般無理取鬧……
便是府上的二公子和三小姐，也從不敢和王爺開這樣的玩笑，更何況王妃此刻還是一副極認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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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霎時萬籟俱寂，衆人全都屏息凝神，偷眼去看蒙逸的反應。
駱清歡等了許久都沒聽到蒙逸的迴應，此刻心中也生出了悔意。
也不知現在改口說“突然發覺色澤無誤”，是否還來得及？
她暗暗咬脣，擡眸偷覷蒙逸的神情。
本以為會面對陰雲密佈的面容，誰知他竟平靜如水，只凝神端詳畫稿若有所思。
駱清歡一咬牙正要補救，卻聽蒙逸忽然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
她頓覺不妙，正欲開口解釋“是方才光線昏暗看走了眼”，卻聽蒙逸淡然道：“確實存有偏差，畫中的玩偶色澤深了半分。”
駱清歡：“……”
封臨：“……”
花影：“……”
在三人驚愕的注視下，蒙逸已重新執起畫筆，在色盤中調配顏料。
他神情如常，從容自若，彷彿方才那幅畫作的色澤當真存在明顯偏差。
駱清歡心中七上八下，再不敢多言。
封臨也怔怔地望了蒙逸許久，回過神後都還在想：眼前這位當真是那個說一不二、不容置喙的王爺嗎？
衆人尚未從震驚中平復，蒙逸已調好新色，徑直將新色落筆在方才耗費半個多時辰才畫好的畫稿上。
“這樣對比着看，可覺得比方才好些了？”蒙逸將畫稿再次推到駱清歡面前，語氣依舊溫潤平和。
駱清歡擡眸望去，霎時怔住。
她方才不過是信口胡說的，卻沒想到蒙逸竟真調出與實物分毫不差的顏色，連最細微的色差都蕩然無存。
她舉起畫稿對着桌上玩偶反覆比對，終是忍不住驚歎：“若非親眼見你調配顏料，我都要疑心你是命人從布莊取來了原樣染料。”
蒙逸忍俊不禁，重新鋪開一張畫紙。
駱清歡見他竟毫無停歇之意，不由得暗自發愁。
照他這般作畫的速度，桌上剩下的那幾只玩偶，恐怕根本等不到後日，說不定今晚之前就能全部畫完。
這樣一來，她就不得不隨蒙逸前往寧國公府赴宴了。
不行，還得另想法子拖延進度才行。
只是如今她已親眼見識過蒙逸的畫技，心知後續幾只玩偶絕無可能再從畫作上挑出毛病，一時竟覺得束手無策。
眼看蒙逸又要提筆落墨，她忽然靈機一動，連忙伸手輕按住他的手腕，指向不遠處的漏刻：“已經到用午膳的時辰了，你都畫了一上午，該歇歇了。”
蒙逸只當她是餓了，便從善如流地放下畫筆，揚聲吩咐：“備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