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旁若無人的親暱
七日後,冬獵開始。
皇家圍場設在京郊西山,晨曦微露,寒氣便裹挾着草木的蕭瑟氣息撲面而來。
狩獵場上,世家公子們躍躍欲試,鮮衣怒馬,談笑風生。
另一側的高臺上,世家貴女們也被請來,跟往年一樣,先煮水烹茶,備好點心,等男子們獵得獵物,再一起分着吃。
期間,貴女們展示自己的茶藝和廚藝,而公子們則展示自己的馬術和獵技,算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相親宴。
江時瑾一身利落的暗紅色騎馬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墨發高束,威風凜凜。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馬上,便在人羣中十分顯眼,引來無數目光。
自然,也引來了不少閒言碎語。
“這江世子不是瘸了腿嗎?怎麼,瘸了也能上獵場?”
“噓,小聲點。聽說他與沈家的婚事到現在還沒着落,想來是想借這次獵場比賽,博得頭籌,讓沈將軍對他刮目相看吧?”
“呵,異想天開。按照東晟律法,身體殘疾之人是沒有資格繼承爵位的。雖說他是長公主和瑾國公唯一的兒子,但江家人丁興旺,這世子之位可未必能落在他頭上。”
![]() |
江時瑾身邊的侍衛秋歆聽不下去,一張臉漲得通紅,就要上前跟他們理論,卻被江時瑾擡手拉住。
繮繩在他指間繃得筆直。
“大公子,他們實在欺人太甚!”秋歆咬牙切齒道。
“一羣螻蟻罷了,無需和他們計較。”江時瑾聲音很沉,視線越過那幾個多嘴的公子哥,望向遠方入口,“今日,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前世這個時候,他的腿還未好,整日躲在國公府裏,不見天日。
他只怕丟人現眼,誰料這些世家子弟,竟比他想象中更不把他放在眼裏。
若非為了拆散謝逸塵和許諾,這種任人嘲笑的場合,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出席。
一想起那日許諾對他說的話,他心口的妒意便瘋狂滋生,烈火烹油,遠勝於瘸腿帶來的羞恥。
她竟然說,就算佑安王護不住她,她也要嫁給他。
好,好得很。
江時瑾攥緊拳頭,原本俊逸的臉上烏雲密佈。
今日,他就要徹底斷了她成為佑安王妃的可能。
到時候,他倒要看看,她還能不能說出這般倔強的話來!
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佑安王謝逸塵的儀仗到了。
他披着白色狐裘,騎着高大的白馬,一張過分俊美的面容在雪白的天地間成為唯一的豔色。
那雙輪廓旖旎的丹鳳眸輕輕一掃,便彷彿將整個冬日的寒意都融化成了春水。
他一出現,便奪走了在場所有世家貴女的目光。
她們的呼吸彷彿都停滯了,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像是被勾走了魂魄,再也移不開視線。
原本喧鬧的高臺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茶水沸騰的咕嘟聲和她們驟然加速的心跳。
這讓坐在謝逸塵身後的許諾如坐鍼氈。
那些目光太過灼熱,簡直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她背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是純粹的驚豔,哪些是赤赤果果赤果果的嫉妒,還有哪些,是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怨毒。
“王爺,要不,咱們一人騎一匹馬吧?”她壓低聲音,身體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謝逸塵非但沒同意,反而將身子往她這邊靠得更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引發一陣戰慄。
“那怎麼行?”他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慵懶,“本王身子弱,吹不得風。你得近身照顧本王。”
許諾無語凝噎。
他不是信誓旦旦要來獵場獵一頭頂好的白狐,給她做狐皮大衣嗎?
怎麼現在連自己騎馬都成了問題?
馬才剛慢悠悠地走了幾步,謝逸塵就懶洋洋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個清楚:“本王乏了。許諾,你來騎吧。”
說完,他在衆目睽睽之下,動作輕巧地翻身下馬。
不等許諾反應,他便走到馬前,示意她往前移動,將繮繩塞進她手裏。
然後,他自己再優雅地一躍,穩穩當當坐在了她的身後。
這個位置……比剛才更過分!
他一上馬,那厚重寬大的狐裘就從背後將她整個嬌小的身軀完全包裹。
他雙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腰身,握住她抓着繮繩的手,從背後看去,就好像他將她密不透風地擁在懷裏。
一股清冽的冷香混雜着他身上淡淡的藥味,瞬間將她包圍。
高臺上的貴女們,眼睛都嫉妒得發紅。
那可是佑安王!
她們連跟他說句話都難,這個出身鄉野、身份低踐的許諾,居然能被他如此珍重地護在懷裏!
而另一邊的世家公子們卻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佑安王和準王妃的感情不錯呀!都來冬獵了,還騎一匹馬,真是膩歪!”
“可別說,這準王妃並不像傳聞那般粗鄙不堪。你們瞧她,面容姣好,一身利落的騎馬服,很是俏麗呢!自有一股英氣。”
“那是,聽說她醫術精湛,佑安王被她調養得身子骨都硬朗了不少。你瞧瞧,往年從不出宮的王爺,今年連冬獵都來參加了!”
這些話,像一根根淬了劇毒的針,狠狠扎進江時瑾的眼底。
他死死盯着那片刺目的雪白,看着謝逸塵和許諾緊緊挨在一起,看着謝逸塵旁若無人地在她耳邊低語,引得她側頭去看他。
那份旁若無人的親暱,刺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烈抽痛。
前世,她明明是他的妻子。
今生怎麼就成了別的男人的未婚妻?
他江時瑾到底哪裏比不上謝逸塵那個病秧子!
“公子……”秋歆感受到了他身上散發的寒氣,連坐下的馬都開始不安地刨着蹄子。
江時瑾沒有迴應。
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鎖在那一對璧人身上。
他的目光彷彿化作了實質的刀,要將那片和諧美好的畫面撕成碎片。
就在這時,遠處號角長鳴,沉悶而悠遠,迴盪在山谷間。
狩獵,正式開始。
江時瑾猛地一拉繮繩,那匹通體赤紅的烈馬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他策馬而行。
秋歆連忙緊隨其後:“公子,您要去哪裏?”
“黑風嶺。”
秋歆聞言一愣,臉上血色盡褪:“公子,黑風嶺那邊野獸兇猛,瘴氣又重,往年都是禁區……”
江時瑾側過臉,一雙往日裏總是含着溫潤笑意的澈黑眼眸,此刻再無半點暖意,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瘋狂的漩渦。
“本公子都不怕,你怕什麼?”
他當然清楚黑風嶺有多危險。
前世他為了在冬獵拔得頭籌,曾將整個西山圍場的地形研究了個透徹。
他記得清清楚楚,黑風嶺深處,盤踞着一頭因為幼崽被偷獵者所傷而變得狂暴無比的母熊。
那畜生,兇悍至極,見人就攻擊,不死不休。
他要的,就是一場誰也料想不到的“意外”。
他要讓佑安王在許諾面前暴露他的無能,甚至……讓他為了自保而捨棄許諾。
英雄救美的戲碼誰都會演,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現實,才最能摧毀一個女人的所有幻想。
江時瑾催動馬匹,身影如一道紅色的閃電,消失在密林深處。
他要去親自確認那頭熊的位置,然後,等着看一出好戲。
許諾,我倒要看看,當佑安王變成一個棄你於不顧的懦夫時,你還會不會……非他不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