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沉默決絕
她今天穿得極爲得體,溫婉的妝容下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剛從律師那回來!”
她坐在沙發上,語氣平靜。
“你最近安排的對接文件,我已經看過了,沒問題!”
他點點頭。
“辛苦!”
![]() |
![]() |
她看着他,眼裏有一絲酸意。
“你這幾天,是不是很忙?”
“還好!”
“你是不是……還在想她?”
顧承硯沒有說話。
他低頭,指節在咖啡杯邊緣敲了敲,像是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夏知薇笑了一下,聲音淡了幾分。
“你不相信我給你的證據,對嗎?”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重,但清晰。
“不是不信!”
“那你在懷疑什麼?”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
“我在懷疑我自己!”
夏知薇怔住。
他說得輕,像是自言自語。
“如果我沒那麼早放手,她是不是還會回頭?”
夏知薇想說什麼,卻終究沒開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一望無際的城市燈火。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她真的不會回來了。
哪怕他記得她笑的樣子,記得她畫畫時咬脣的動作,記得她凌晨發燒時喃喃着“別走”的夢話……
她也不會再回來。
因爲她已經學會了一個人走路,一個人生活,一個人,不疼。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低聲說:
“她畫畫很好看,尤其擅長畫光。
可後來,她的畫裏再沒有光了!”
他回過頭,看着夏知薇,眉目如舊,嗓音乾澀:
“是我讓她不再畫光的!”
夏知薇看着他,忽然覺得,自己眼前的這個男人—好像,也終於,開始變老了。
可她知道,她仍不能放棄。
她還沒輸。
因爲江雲熙已經走得太遠。
而她,還留在他身邊。
至少現在,還在。
至於以後……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那點浮動的心思壓下。
她知道,她還有牌。
只要她不動聲色地把每一步走穩,就還有贏的可能。
因爲顧承硯……還沒有徹底對她死心。
也還沒有,完全對江雲熙放手。
夜很深了。
窗外街燈一點一點亮起,像是一座城市用盡全力想要抵禦黑夜。
可有些黑,是從心裏漫出來的。
再多的燈火,也照不亮。
夜雨初歇。
江雲熙站在畫室的窗邊,窗玻璃上還殘留着被雨水打過的痕跡,模糊而潮溼。
她的指尖貼在玻璃上,感受着那尚未乾透的冷意,目光穿過水痕落在院子裏的那棵木槿上—花還未完全開,枝條卻已被昨夜的風吹得微彎。
她怔怔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恍惚。
明明是春天了,空氣裏卻還是藏着讓人不安的冷。
屋內的畫桌上,一幅未完成的素描攤開着,中央是一片樹林,遠處山霧繚繞,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林間,彷彿是她,又彷彿是誰的背影,只靜靜站着,沒有動作,也沒有情緒。
她拿起鉛筆,想在那人影上添點什麼,手卻在半空停住。
落不下筆。
像極了她最近這段時間的情緒,不痛了,卻也不動了。
她不是沒想過未來。
只是每次想到“未來”兩個字,她腦海裏就像被什麼按住一樣,一片空白。
她試過去計劃,去寫下目標,甚至試過在畫紙角落偷偷標註下一幅畫的主題,可一到真正坐下要動筆的時刻,她卻只能靜靜地看着空白髮呆。
唐浩傑昨天說她畫的色彩淡了。
她知道。
不是她沒看見明妹的顏色,而是她不敢再用太亮的調子。
她怕太亮了之後,會顯得自己內心的灰色更明顯。
那種落差,有時候比純粹的暗還要刺眼。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掠過她額前散落的髮絲,帶着一點被雨洗過的冷意,讓她下意識地拉了拉披在肩上的薄毯。
“你太瘦了!”
唐浩傑曾經說。
“風一吹就散架的樣子!”
她那時笑,說。
“我不是紙做的!”
可她自己知道,她並沒有比一張紙結實多少。
很多時候她撐着的,只是骨子裏的那點自尊。
她太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
從前是爲了不讓顧承硯擔心。
後來,是不想再讓自己失望。
她不止一次地在深夜想過,如果她也能像別人那樣,撒個嬌,鬧個情緒,也許就不會走到今天。
可她學不會。
她的溫柔總是沉默的,她的委屈也總是藏得很深。
她怕太多情緒讓人煩,也怕太多需要讓人逃。
她一直以爲,愛是剋制,是懂分寸,是不添麻煩。
可後來她才明白,她以爲的“好”,在他眼裏,只是理所當然。
窗外的天色漸暗,烏雲又開始緩慢聚集。
她起身關了窗,取了外套準備離開畫室。
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唐浩傑。
他拿着一個紙袋,站在門邊,望着她神情如常地問。
“要下雨了,還留得住畫板嗎?”
“都收好了!”
她淡聲道。
他將紙袋遞給她。
“甜豆糕,你昨天說想喫的!”
她接過,輕聲“謝謝”,然後轉身走到畫室內,將那袋甜點放在桌上,一一拆開包裹,掰下一塊送進嘴裏,咀嚼的動作緩慢而安靜。
“太甜了!”
她皺了皺眉。
“你忘了我不喜歡太甜的!”
“不是忘了!”
他語氣平靜。
“是老闆說最後一批了,不買就沒了!”
她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只是把剩下的糕重新包好放回紙袋裏。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只站在窗邊,看着外頭慢慢落下的雨。
屋子一時間靜得只剩下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聲音。
“浩傑!”
她忽然開口。
“如果有一天我說我想回京北……你會覺得我動搖了嗎?”
他看向她,眼神沒有波瀾,只是慢慢搖頭。
“不會!”
“那你會阻止我嗎?”
“不會!”
“爲什麼?”
他看了她一眼,淡聲道。
“因爲你已經不是那個會爲了誰放棄自己的人了!”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顫了顫,卻笑了。
“你知道嗎,我昨天夢見他!”
唐浩傑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聽。
“夢裏他還是那個模樣,穿着深灰色西裝,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拿着我畫的那幅狐狸!”
她說。
“他說他看懂了!”
她頓了頓。
“可我沒有理他!”
“然後呢?”
“然後我醒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