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舉起手中微微晃動的酒杯。
“黎同志,現在這麼關心我啦?”
這句話語氣輕鬆,卻帶着一點微妙的試探。
“乾杯。”
他沒有等對方回答,便率先將話題落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子。
這頓飯,或許是他們三人一起吃的最後一頓晚飯。
桌上的菜餚還冒着熱氣,香氣在小院裏飄散着。
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未來已不再明朗。
各自心中都壓着不同的決定,卻又默契地誰都沒有點破。
半個月後,合作的項目尾款終於到賬了。
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匯入賬戶的時候甚至引來了財務科的小驚訝,問她是不是搞錯了金額。
她只是笑笑沒說話。
對她而言,那不僅是數字的增長,更是一種自由的象徵。
她心裏早就有打算,要把先前看中的那臺電腦拿下。
那是一臺國外最新發布的高端設備,性能遠超目前市面上流行的幾種品牌。
她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看到它的參數表時那種心動的感覺。
為了這事,她專門跑到省城,選配置、比價格,花了好些精力。
那幾天跑遍了各大電器市場和專業店鋪,甚至連一些不起眼的櫃檯也不放過。
她一一諮詢最新的行情,還向幾位懂行的朋友請教。
反覆比較每一家的價格與售後。
那個階段,國內電腦不是笨重,就是功能太差,根本撐不起沈時懷那種精密的研究。
尤其是做數據分析或者圖像建模這類任務時,老舊的設備往往半天也跑不出結果,嚴重影響研究效率。
可現實如此,很多人也只能咬牙將就。
而她不能接受那樣的妥協。
因為沈時懷需要更快的節奏,更好的技術支持。
但海外的技術已經開始騰飛,設備更新飛快。
短短几個月,新一代處理器已經面世,運算速度比之前高出數倍。
系統穩定性和兼容性也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她打聽了好久,才從一位行家那兒聽說。
有人能搞到國外最新上市的型號。
雖然價格高得嚇人,而且渠道也不容易找。
那位行家是她在一個小型論壇上認識的。
彼此偶爾交流技術方面的問題,關係勉強說得過去。
她試探性地問了幾句,對方卻遲疑了很久才發回來一句。
“有辦法,不過……不容易,你確定要?”
她回了個肯定的答案,隨後就開始打聽具體細節。
那人最終告訴她是有個私人中間人可以操作。
但風險較高,不僅手續繁瑣,還有海關檢查等諸多問題。
萬一出錯,錢打了水漂不說,人情也要搭進去。
不過說到底,不論什麼年代,很多問題都能靠錢搞定。
她深知這一點。
在這個特殊時期,在物資緊縮的情況下,資金往往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當然,並非萬能。
她狠下心,把最近賺來的利潤大多都砸了進去。
那不是一筆小數目,幾乎可以說是她在整個項目裏所分得的最大紅利。
但她沒後悔。
她知道這是值得的。
至少對於未來一段時間的研究來說,這是必要的投資。
還欠了不少人情,一頓飯接着一頓飯,請客送禮,繞來繞去總算打通了關係。
那些日子過得格外疲憊。
她輾轉於不同的酒局,對着不同身份的人笑臉相對,哪怕心中早已厭煩。
有些人故意吊胃口,非要她請幾輪才鬆口透露一點點信息。
也有些人願意幫忙,但要求她承諾未來的資源傾斜作為交換。
她全接了下來,只希望交易早日完成。
為了不出岔子,現場一手交錢,一手提貨。
她特意提出這個條件。
畢竟在這灰色地帶做事,誰也不敢保證百分百安全可靠。
她帶上了沉甸甸的手提箱,裏面裝滿了成捆的鈔票,緊張感從出發那一刻起就沒斷過。
那天,只有幾個人在場。
電腦被封裝得密不透風,外包裝嚴實。
而當確認收款無誤、箱子移交的那一瞬間。
她心跳加速,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臺電腦包得密不透風,單是擡下來就讓她筋疲力盡。
兩個人擡着它一路穿過樓道和巷口,差點在一段窄小的樓梯上卡住。
她的衣背都被汗水打溼了。
即便如此,看着眼前的成果,心頭又生起幾分滿足。
回程路上她心情別提有多高興。
想着沈時懷看到這寶貝機器會是什麼反應。
腦海裏還浮現研究進度一下子快了一大截的樣子。
一路上,她幻想着那個畫面。
只要前途光明,這些投入算什麼。
也許眼下只是一個小小的開始。
但她相信只要持續前進,終有一天,他們會站到某個高峯之上。
她可是指着他發財。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調侃意味,但其實也並非全是玩笑話。
她知道他的才華,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一路顛簸着回到了小院。
汗水已經爬上了她的額頭,豆大的汗珠順着鬢角滑下。
她站在自家院子門口,一邊用手指抹去臉上的汗水,一邊擡高聲音指揮着鄰居們幫忙。
幾個熱心的大叔正費力地推拉着那個沉甸甸的大箱子,一點一點地往院子裏挪動,腳步有些踉蹌。
沒想到才剛走近幾步,腳還沒站穩,眼角餘光就瞥見了一件奇怪的事。
沈時懷家的門竟然開着。
而且,屋子裏還有人在走動,看模樣似乎在收拾東西。
幾只行李箱和紙箱整整齊齊地擺在客廳一側,角落裏甚至還堆滿了各種電器設備的包裝盒。
從窗戶外看上去,就像是一幅即將搬家的畫面。
趙敏書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眉頭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皺緊了。
沈時懷要搬家?
他怎麼一聲不吭,就已經開始收拾了?
他什麼時候決定的?
她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她回過神來,轉身對幫忙的鄰居連連道謝,並說以後請他們喝茶。
送走鄰居家的大叔們後,她慢慢朝沈時懷敞開的屋內走去,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剛跨進門檻,那一股莫名的不安就悄無聲息地襲上心頭。
“沈時懷,你這是……”
她輕聲開口,試圖打破沉默,聲音卻微微發乾。
她擡起手,指尖輕輕地指向房間裏擺好的幾個大號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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