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愚昧的村民
深夜的考古營地像一座沉睡的孤島,只有修復室的燈光倔強地亮着。
明既白瘦削的身影在燈光下幾乎透明,她纖細的手指捏着鑷子,正在為一片商晚期的青銅殘片做顯微對接。
這片青銅器上的饕餮紋已經斷裂千年,她花了整整三週時間才從上百個殘片中找出能與之匹配的碎片。
“再堅持一會兒…“她輕聲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是粗砂紙在摩擦。
連續30多個小時的工作讓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下的青黑在蒼白的面容上格外明顯。、
自從回到營地後,工作成了她唯一的忘憂劑。
看到一個又一個文物在她的修復下重歸完整,綻放新的光彩,一種獨特的滿足感讓她能忘卻所有煩惱。
突然,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刺破夜的寂靜。
明既白的手指猛地頓住,鑷子尖端在青銅片上劃出一道細微的劃痕。
瞬間激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是她從業十年來第一次失手。
但此刻她已經顧不上心疼,因為窗外傳來的分明是鐵絲網被剪斷的“咔嚓“聲。
這些聲音很不對勁。
她立刻扯下放大鏡,“有人闖營地!“
動作太急還帶倒了工作臺上的試劑瓶。
淡黃色的修復液潑灑開來,浸溼了她珍藏的修復筆記。
但她已經無暇顧及,抓起手電筒就衝了出去。
冷風迎面撲來,單薄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月光下,十幾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在儲藏區移動。
最讓她心驚的是,有人肩上扛着的分明是那件她修復了半個月的西周青銅方彝!
“住手!“明既白的聲音在夜風中發顫,“那是國家一級文物!“
儲藏帳篷裏的一幕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三個村民正在野蠻地撕扯文物包裝——那個絡腮鬍男人直接用砍刀劈開了裝着青銅編鐘的保險櫃,鋒利的刀刃在千年古物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刮痕;
一個滿臉橫肉的婦女正把修復了一半的唐三彩駿馬往麻袋裏塞,馬腿“咔嚓“一聲斷裂;
最讓她痛心的是,一個年輕人竟然用腳踢開了她精心分類的玉器標本箱,上百枚大夏王朝的玉璜、碎玉圭像垃圾一樣散落一地。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明既白的聲音陡然拔高,瘦弱的身軀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這些文物都是不可再生的文明見證!住手!“
絡腮鬍聞聲回頭,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油膩的臉上:“喲,這不是網上那個霸佔別人家的小三嗎?“
他說罷掏出手機晃了晃,屏幕上正是羅阿姨兒子直播間的污衊截圖,然後朝明既白面前啐了一口痰:
“一個靠睡男人上位的踐貨,也配教訓我們?呸!“
“就是!“那個婦女把唐三彩殘片隨手一扔,瓷片在地上摔得粉碎,“這片地是我們祖祖輩輩的,你們挖我們祖宗的東西,還得讓個破鞋來管?“
明既白死死咬住下脣,鐵鏽味在口腔裏瀰漫。
她從沒想過,這些無中生有的謠言竟會這樣厲害。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卻壓不住心頭翻涌的悲憤。
這些村民毀掉的不只是文物,更是無數考古人畢生的心血。
那件唐三彩花了全體修復組整整兩個月才修復拼回原形,而那些玉璜、玉圭上每一片都記錄着琅琊王氏與大夏王朝的官員信息……
“我已經報警了。“她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請你們立刻放下文物離開。“
“報警?“一個絡腮鬍男人冷笑一聲,兩步衝到她面前,不由分說的揪住她的衣領。
濃重的酒氣混着口臭噴在她臉上,“踐人!你知不知道在舊社會,你這種勾飲男人的貨色是要浸豬籠的?“
他粗糙的手指惡意地隔着衣領摩挲着她的鎖骨,
“識相的就趕緊滾出我們村,否則…“
明既白渾身僵硬,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到極致的冰冷。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林志遠帶着安保人員終於趕到。
強光手電照得盜賊們睜不開眼,他們罵罵咧咧地鬆開手,臨走時還不忘踹翻幾個文物箱。
“明既白,“絡腮鬍子在鐵絲網外回頭,露出猙獰的笑,
“你晚上走路最好小心點,聽說這片老林子裏,每年都要淹死幾個不檢點的女人…“
夜風捲着威脅的話語,像毒蛇一樣纏繞在明既白頸間。
她站在原地,看着滿目瘡痍的儲藏室,一滴淚終於砸在破碎的陶片上。
那不是恐懼的淚水,而是一個文物修復師面對文明被踐踏時,最深的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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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既白以為這是結束,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樣的半夜組團偷盜後面竟沒完沒了。
*
四天後,營地後半夜,再次經歷過村民集體偷盜文物後,沒誰有心情繼續睡下去,都聚在開會用的帳篷裏。
林志遠一掌拍在會議桌上,
“簡直無法無天!“
實木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茶杯裏的水濺出幾滴。
這位常年身居高位的老領導,此刻面色鐵青,再沒了平日裏的領導風範。
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扯開領帶,指着監控屏幕的手都在發抖。
“看看!都給我好好看看!“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這已經是本週第三次了!“
高清監控畫面裏,那些村民的暴行被完整記錄下來:
絡腮鬍用砍刀劈砍文物箱時猙獰的表情。
還有明既白見過的那位中年婦女將唐三彩隨手摔碎時得意的笑容。
最刺眼的是他們臨走時,十幾個人齊刷刷對着攝像頭比中指的囂張模樣。
林志遠反覆唸叨着這幾個字,“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他揹着手,踱步了幾圈,最終抓起茶杯狠狠砸向牆壁也不解氣。
瓷片四濺,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從業三十年來,從未有人見過沉穩嚴謹的林指揮官有過如此失態的樣子。
“林指揮官,我要不……“明既白輕聲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明組長!“林志遠突然打斷她,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痛惜,“你……你還是暫時回家避避風頭吧。“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十歲,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手指不安地敲打着扶手,小心翼翼查看明既白的臉色。
這幾次風波要不是明既白挺身而出,他頭上的烏紗帽早就保不住了,可是這次和以往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