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太后被趙堯扶着坐下,看見趙堯坐在對面,笑問:“千求萬求來的賢婦,不去守着點?”
趙堯身子坐的端正,笑着:“您叫我來,不是有話要說嗎?”
太后語窒,隨後嘆氣。
“宋煙那孩子,是個好的,你既然求到我這裏來,說明你也是有幾分真心的,往後,同她好好過日子。”
趙堯嘴邊掛着諷笑,也不知道是諷刺太后所說真心,還是好好過日子。
太后見他如此,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擺手:“罷了,你去吧。”
趙堯當即站起,“那兒臣告退。”
隨意的行了禮,大步向外走去。
太后望着趙堯挺拔的身形離去,臉上的慈愛淡去,同身旁人說:“也不知道他圖的什麼?”
宮女侍奉茶湯,接話道:“長公主畢竟身份尷尬,還……生育過……到底委屈了鎮北王。”
太后冷笑:“委屈?那不是他自己求的嗎?”
原本想着給他找一門家世不顯,卻清白的女子,他哪個都不願意。
昨日大半夜的入宮,卻是以手中兵權,換一個長公主。
太后聽聞都覺得趙堯瘋了。
不過……
太后拿出北境虎符,悠悠說道:“看來,是哀家誤會那孩子了。”
“到底是親母子,還是向着您的。”
太后不語,半晌,說:“時霆和芳華那邊,盯緊點,皇帝糊塗,哀家可不能看着他越走越歪,”
隨後冷笑,將虎符扔到桌子上,“他父親惦記那踐人多少年了?如今讓他兒子娶了那踐人的女兒,也算哀家仁慈,成全他一片深情。”
表情有幾分扭曲。
宮女嘆息:每每說到那兩位,太后總是如此。
“是!”
另一邊,出了紫光閣,在御河邊,宋煙被皇后叫住。
她看着皇后那張絕美的眼睛裏倒影着御河的波光,莞爾一笑。
“臣還以為皇后會一直裝作不認識呢。”
皇后動容,上前,將她攬入懷中。
冰涼的額頭貼着她溫暖的脖頸,聲音微顫呢喃:“我怎會不識阿煙。”
宋煙的眼眶也微微泛紅,終於忍不住伸手,抱住了這人裹在厚重皇后禮服下,纖薄的身體。
“你怎的……如此瘦了?”
當年真正的京城第一閨秀,才貌雙全,名動天下、無數青年才俊趨之若鶩的李善宜,如今卻似一個木頭人。
猶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李善宜溫婉笑着,對侷促拘謹的宋煙說起自己的名字,“今人詠古書,善惡宜自分”時的大氣自信。
那時宋煙隨着宋家回到京城,才知道自己有一門婚約,可那時宋家與時家已經天壤之別,時府態度冷淡,但蘇氏非要帶着她去參加宴會。
她拘謹不自在,時妍刁難,是李善宜第一個伸手,接納了她。
在之後的日子裏,也是李善宜牽着她的手,一步步的讓她變得自信。
後來時妍她們總說,宋煙家境低微,卻能活的那般張揚自信。
那全是李善宜教的。
李善宜於宋煙來說,如姐亦如師。
上一世她死後才終於得見李善宜一面,卻發現那時候的李善宜形容枯槁,全無活氣,最後在皇帝死後,握着宋煙給她的木梳,自縊於坤寧宮。
宋煙不敢相信,一個自小以母儀天下為己任,端莊大氣的女子,就這麼凋謝在這深宮中。
懷中的身體在宋煙問話後,微微顫抖。
鬆開她,眉目間隱含痛苦,問宋煙:“阿煙,你怨阿姐嗎?”
宋煙苦澀帶笑:“為何怨?”
她前世怨過!
可能就是越親近,所以越依賴。那時候她覺得李善宜作為皇后,肯定知道她和親的事,可卻沒有幫她,連一絲消息都沒告訴她。
後來她回國後,更是不曾與她見面。
可看到最後,她卻釋懷。
連她一個五品小官的女兒都身不由己,更遑論一國之後。
皇后眼淚滑落,憐惜的撫過宋煙臉頰,痛苦哀笑:“阿姐無用,沒能護得住你。”
宋煙搖頭:“阿姐已經護我,是阿姐教會我自強,所以我才能活着回來,這就夠了。”
“喲,本宮是不是打擾到你們敘舊了?”
突然一道聲音響起。
宋煙擡頭,就看到陰影裏,時妍孤身一人走出來。
不知何時,她們身邊的宮女太監都退出老遠。
皇后擦了眼淚,回頭,看着時妍,“貴妃,你來此作甚?”
時妍哼笑一聲,上前來,“怎的?這地皇后來得,我來不得?”
宋煙無奈,提醒:“你又忘了自稱了。”
時妍一頓,隨後白了宋煙一眼:“要你管。”
隨後看一眼宋煙和皇后的紅眼,嗤笑:“倒是姊妹情深呢。”
宋煙又說:“別總說一些壞人會說的話。”
時妍說不下去了,“宋煙,你有病啊?”
宋煙忍不住了,和皇后對視一眼,二人都笑了。
剛才傷感的氣氛因為時妍的到來煙消雲散。
宋煙問:“不陪你的皇帝哥哥了?”意指她剛才對皇帝的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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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妍白眼一翻:“你懂什麼?那是本宮的職責,”說着看一眼皇后,“不像某些人,在其位不謀其事。”
“嗯?”
皇后輕輕一聲,時妍語窒,半晌,轉頭,看着御河。
“你們繼續,我來就是想聽聽你們是不是說我壞話了!”
宋煙:“有壞話我們當面說,不背後說人。”
時妍:“……”
好吧!
以前宋煙跟在李善宜身邊,李善宜自持身份,不與她計較,通常都是宋煙與她脣槍舌劍。
可四年過去……
時妍扭頭,看着身邊二人,突然就覺得曾經的諸多不甘與憤恨以及意難平,似乎都不在那麼重要。
自小與皇帝定親的李善宜,寬和大度,端方大氣,可如今,卻如同枯萎的花朵;自信張揚,哪怕出身低微也從不低頭的宋煙,也從北國九死一生的回來。
而她……崇尚自由,從前最看不慣那些阿諛奉承,以男子為生的內宅婦人,如今,卻成了這樣的人。
蠅營狗苟,命不由己。
她們都變了,卻又似乎都沒變。
如今還能站在一處……竟也……挺好?
時妍思忖着,三人對上視線,突然,齊齊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