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西北角,一處僻靜的院落。院門緊鎖,兩名身形魁梧的護院如同門神般把守在外。
江若璃微微蜷縮在軟榻,烏黑的長髮凌亂地鋪散在枕上,幾縷被淚水浸溼,黏在頰邊。
“姑娘……您喝口蔘湯吧,這樣下去身子怎麼熬得住啊……”碧桃跪在榻前,捧着一只瓷碗,眼圈紅腫,聲音帶着哭腔,“您這三日幾乎水米未進,還在憂心着少爺的病。再這樣,您也要倒下了……”
江若璃緩緩擡起淚眼婆娑的臉,那雙平日裏清亮含怯的眸子,此刻盛滿了茫然,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她顫抖着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碗壁,卻又彷彿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淚水再次洶涌而出。
“我……我喝不下……碧桃……”她的聲音細弱遊絲,“都是我的錯……若不是我惹得父親大人動怒,夫君也不會……不會氣得吐血暈倒,是我這個禍水……連累了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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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面低泣,肩膀劇烈地顫抖着,那副自責到肝腸寸斷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惻隱。
窗櫺縫隙外,負責看守的一個婆子探頭探腦地往裏瞧,恰好撞見這一幕,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姑娘,您別這麼說!”碧桃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幾分刻意的悲憤,“明明是喬家欺人太甚,污衊姑娘下毒,少爺他是心疼您啊!”她一邊說,一邊用帕子慌亂地替江若璃擦拭眼淚,手指卻藉着動作的遮掩,在江若璃手背上極快地劃了幾下:永寧郡主。
江若璃哭聲微頓,長長的睫毛垂下,蓋住了眼底瞬間掠過的寒芒,心下瞬間瞭然,原來喬家已將此事鬧到安親王府去了。
“夫君他怎麼樣了?”她急切地問:“大夫怎麼說?可有好轉?”
“大夫說……”碧桃也跟着她哽咽:“說少爺是急怒攻心,又兼舊疾復發,內裏虛耗得厲害,一直高熱不退,說着胡話。藥都灌不下去了……”她一邊說着,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江若璃的反應,同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門口的方向。
江若璃身體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這噩耗,臉色白得嚇人,喃喃道:“夫君……夫君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她猛地掙脫碧桃的手,掙扎着就要下榻,“讓我去看看他,讓我去守着夫君!”
“姑娘!姑娘您不能出去啊!”碧桃死死抱住她,“老爺下了嚴令!您要是踏出這院子一步,那些護院……他們會打斷您的腿的!姑娘您要保重自己啊,少爺吉人自有天相……”
主僕倆拉扯哭求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院外。守門的護院面無表情,只當是女人家的哭鬧。那個探頭看的婆子嘆了口氣,搖搖頭縮回了腦袋。
最終,江若璃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軟倒在碧桃懷裏,只剩下低低的啜泣。
“碧桃,”她埋在碧桃肩頭,“替我備些筆墨……我要……要爲夫君抄寫《藥師經》祈福!日夜不停地祈求佛祖保佑……夫君早日康復……”
“是……是!我這就去準備!”碧桃連忙應聲,小心地將她扶回榻上躺好,蓋好被子,轉身推開門,對門外監視的婆子道:“夫人要筆墨給少爺抄經祈福。”
婆子遲疑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
“怎麼?老爺讓你們看着夫人,可沒說讓你們虐待夫人!”見婆子並不想答應,碧桃雙手叉腰,立刻拿出一副罵街的架勢:“只是要些筆墨而已,又不是什麼過分的東西!你們這些見風使舵的,等夫人出去了,絕不會放過你們的!”
婆子一聽,心裏“咯噔”一下。
對啊,不就要個筆墨嘛,老爺沒說不讓給啊。江若璃畢竟是景明少爺的嫡妻,若這次真因爲這點小事結下了樑子,以後她可就有穿不完的小鞋了。
“哎呀知道了,你且回屋等着吧。”婆子瞥了碧桃一眼,便轉身去了。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屋內愈發昏暗。江若璃靜靜地躺着,聽着碧桃在角落裏研墨鋪紙的細微聲響,眼底卻已是一片寒潭般的死寂。
林景明高燒不退,不過在她看來,並非什麼致命大事。林怵雖對她起了疑心,但只要林景明這口氣還吊着,林怵就絕不會輕易動她這個明媒正娶的兒媳。
殺子之妻,這名聲太難聽,尤其是在喬家正虎視眈眈、永寧郡主已然介入的當口。
前世她困於後宅,對朝堂之事懵懂無知,只模糊記得林怵身邊有個叫張安的心腹,似乎常替他在北境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那時她自身難保,哪有餘力深究?重生歸來,這零星的記憶便成了她復仇棋盤上至關重要的一步暗棋。
她將此事無意間透露給了謝卿池,那日去攝政王府時,張安已然落入了謝卿池之手。如今謝卿池到了北境,應該也找到了林怵私吞軍餉的證據。
那麼林怵下一步會如何應對?會爲了太尉府的顏面,選擇與喬家硬碰硬,將污水潑回去?還是爲了保全自身,索性棄車保帥,將她這個“惹禍上身”的兒媳推出去,作爲平息喬家和郡主怒火的犧牲品?
江若璃眼底略過冷光,無論是哪一種,都只會讓林家這潭渾水,攪得更渾。
她坐起身,“碧桃,將紙筆拿來。”
“姑娘,您身子還虛着,抄經也不急在這一時……”碧桃連忙上前攙扶,將鋪好宣紙的小案几挪到榻邊。
“不,爲夫君祈福,片刻也不能耽擱。”江若璃一邊說着,一邊執起狼毫小筆。
筆尖飽蘸濃墨,落在素白的宣紙上。
她寫的並非祈福的經文,而是給那位有過一面之緣的永寧郡主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