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親王府花廳內,永寧郡主端坐主位,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見到江若璃進來,她便示意下人奉茶。
“少夫人,你可終於回來了。”永寧郡主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聲音帶着幾分意味深長:“喬正元已被太后娘娘處置,你若是再不出現,外頭指不定以爲你在我安親王府出了什麼意外。本郡主這次幫了這麼大的忙,你可得讓攝政王好好記我一功啊。”
江若璃心中瞭然,福身行禮。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安親王府如此出力,無非是看中了攝政王府的權勢,有所圖謀罷了。
可她深知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林府少夫人,並非謝卿池的什麼人。郡主這話說得輕巧,她若真順杆往上爬,那纔是不知天高地厚。
“郡主莫要打趣臣婦。王爺向來是非分明,定會記得郡主的好。不過一碼歸一碼,郡主此次仗義執言,幫的是臣婦自身。這份恩情,若璃銘記在心。日後郡主若有差遣,只要若璃力所能及,定當竭盡全力。”她巧妙地將人情攬到了自己身上,既迴應了郡主,又劃清了與謝卿池的界限。
永寧郡主眼中果然掠過一絲讚賞,揮退了左右侍立的下人,壓低聲音道:“我本想待你回京再行處置喬家一事,可惜你回得遲了些,也怪那喬正元不識時務,竟將事情鬧得沸反盈天,直鬧到太后跟前。太后下了懿旨,喬正元教女無方,德行有虧,不堪爲朝廷表率,着即革去工部員外郎一職,永不敘用。”
“革職?”江若璃微微一怔。
喬正元因女兒鬧事便被革職永不敘用?那林怵呢?
他手下之人張安坐實了貪污軍餉的重罪!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結果呢?僅僅罰俸半年!
婦人鬧事,便可革職查辦。手下謀逆,卻只罰俸了事?何其可笑!這所謂的律法公正,也不過是權勢者手中隨意揉捏的面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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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翻涌着滔天的譏誚,江若璃面上卻保持着平靜,她微微欠身:“太后娘娘明察秋毫,郡主秉公處置。如此,也算給那些妄圖興風作浪之人一個警示了。”
永寧郡主放下茶盞,眉頭並未舒展,反而皺得更緊:“喬家之事雖了,但……京中近來,卻有些關於你的風言風語,你可曾聽聞?”
江若璃擡眸,搖了搖頭。
安寧郡主嘆了口氣,“傳得很難聽。說你……容貌恢復如初,並非天意,而是用了什麼妖術,改頭換面。更有甚者說你命格帶煞,剋夫克親,是……不祥之人。”
她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向江若璃。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卻有種讓人感到深不可測的心悸。
“這些流言來勢洶洶,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你最好儘快查明源頭,不要等到發展得像喬家之事,一發不可收拾。”
“多謝郡主提點,我定將此事查明。”江若璃微微一頓,站起身,“喬家之事既已了結,若璃離家多日,也該回太尉府了,若璃告退。”
她盈盈一禮,一步步走出了安親王府的花廳。
*
回太尉府的路上,她將方纔永寧郡主的話在腦海中反覆咀嚼。
林怵派人查她,這點毋庸置疑。可無論是否查到了紅顏蠱的蛛絲馬跡,散佈這種用“妖術改頭換面”和“剋夫克親”的謠言,怎麼看都像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無腦之舉。
畢竟,她還是林家的兒媳。這謠言同樣在往林景明頭上扣帽子,也間接質疑了林怵當擇親的眼光。堂堂太尉,就算要報復,也該用更陰狠更體面的手段,而非這種市井潑婦般的下作伎倆。
那會是喬家嗎?喬錦被毀容,喬正元被革職,正是懷恨在心之時,用這等手段報復,似乎順理成章。
可如今喬家剛遭重創,喬正元被革職永不敘用的懿旨墨跡未乾,喬錦還在府中養傷。喬家會這般沉不住氣,在風口浪尖上就針對她?這無異於公然表示對太后懿旨的不滿,簡直是自尋死路。
可若不是太尉府,也不是喬家,又會是誰的手筆……
思忖間,馬車已緩緩停在了太尉府威嚴的門樓前,“敕造太尉府”的金字匾額在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江若璃深吸一口氣,瞬間將所有翻騰的思緒強行壓下。那雙沉靜的眸子迅速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碧桃的攙扶下,蓮步輕移,徑直朝着林景明養傷的院落走去。
屋內藥味濃重,林怵正揹着手站在窗前,而林景明則半靠牀頭,臉色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幾分神采。
“父親……”江若璃未語淚先流,聲音哽咽,幾步上前,在林怵身後盈盈拜倒,“兒媳……回來了。”
林怵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在她身上,並未立刻讓她起身。
見他並沒開口,江若璃繼續低着頭:“這些日子,兒媳在安寧王府配合郡主調查喬家之事,未能侍奉在景明牀前,心中……實在是日夜難安,萬分惦念。”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淚,“所幸太后娘娘明察秋毫,主持公道,還了兒媳一個清白。否則……兒媳真是……真是百口莫辯了。”
當着剛剛好轉的兒子,林怵並未說什麼,只從鼻腔裏“嗯”了一聲,算是迴應。看了看二人,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起來吧。”林景明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若璃,忍不住道:“父親面前,不必如此。”
“謝夫君,謝父親。”江若璃轉頭瞥了一眼林怵走的背影,這才怯生生地來到牀邊,拿起桌上的茶壺,爲林景明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夫君,喝點水吧。傷……可好些了?”
林景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目光有些複雜地看着她低眉順眼的側臉。回想起父親的話,也確實不無道理。
仔細回想,她這般溫順的姿態,與先前同喬錦爭執的女子判若兩人。他心中有疑慮,卻又抓不住把柄。
“嗯,好些了。”他含糊應道。
江若璃放下茶杯,輕聲嘆息道:“夫君能好起來,真是太好了。只是……喬姑娘,怕是好不起來了……”
她語聲中帶着無限惋惜,好似在討論着與她完全無關的家長裏短:“喬姑娘她……唉,也不知如今如她那般心高氣傲的人,驟然遭此變故,想必……心中更是難平吧?”
聽到此話,林景明眉頭緊鎖了起來,“她已得到應得的教訓了!容貌盡毀,聲名掃地,喬伯父也因她丟官罷職!你還提她作甚?”
江若璃低眉順眼地後退一步,聲音立刻帶上了一絲委屈:“是……是若璃多嘴了。夫君莫要動氣,別傷了身子。”
她低着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眸底瞬間涌起的冰冷。
呵……林景明,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喬錦這點“教訓”,可不會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