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響在寂靜的晨霧中格外清晰。天邊泛起魚肚白,微熹的晨光透過車窗,落在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
車內一片沉寂,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可聞。謝卿池的目光落在江若璃蒼白的側臉上,看着她手中緊握着的那份輕漂漂和離書,眼眸中翻涌着的情緒最終沉澱爲一片不容錯辨的執着。
“璃兒,”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今日之事……莫要怪我。”
江若璃聞聲擡眸,撞進他深沉如海的眼底。她心尖微動,輕輕搖了搖頭,主動伸出手,覆上他骨節分明的手背。她的指尖帶着暖意,聲音輕而堅定:
“我怎會怪你?若非王爺,此刻我或許已是林府休棄的棄婦,或是喬錦刀下的亡魂。王爺予我新生,若璃……銘記於心。”她避開了更深的情緒,只道感激。
感受到手背上那抹溫軟,謝卿池緊繃的心絃似乎鬆了一瞬,反手將她的柔荑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
“從今往後,你便住在攝政王府。只要本王在,就無人敢動你分毫。”
江若璃心頭一暖,隨即又被理智壓下。她輕輕抽回手,迎上他微蹙的眉頭,聲音透着堅持:
“王爺厚愛,若璃心領。但此刻正是風口浪尖,我若堂而皇之入住王府,流言蜚語必將甚囂塵上。林景明雖無與我和離,然而餘怨未消,朝堂之上恐有人藉機攻訐王爺,言您仗勢強奪臣妻。”
何況她要復的仇,不僅僅是喬錦一人,還有林家。如今她離開了林府,今後動起手來,便比以往困難許多。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冷靜,“我乃江家之女。此刻,帶着這份和離書,光明正大地返回江家,纔是正理,才符合我剛脫離林府的身份。如此,方能堵住悠悠衆口,不至讓王爺因我而陷入非議漩渦。”
謝卿池平靜地注視着她,沒有委屈,沒有依賴,只有清晰的權衡與不願連累他的堅持。他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點頭,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欣賞與無奈。
“好。你且先回江家,安心住下。待本王將外間事務打點乾淨……”
他身體微微前傾,高大的身影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籠罩下來,深邃的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本王,便接你回家。”
回……家?
江若璃心頭猛地一跳,尚未及反應,額間忽然落下一抹柔軟的觸感。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那是他的脣,帶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松香氣息。
她身體瞬間僵住,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劇烈地顫動了一下,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馬車內再次陷入沉默,空氣中卻彷彿多了一絲粘稠的暖流,在晨光中靜靜流淌。
*
攝政王府地牢,深埋地下,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與腐朽氣息,令人作嘔。
喬錦被被牢牢地綁在了在刑架上,頭髮凌亂如枯草,眼神渙散,她身上鞭痕交錯,顯然已受過一番“招待”。
沉重的鐵門被打開,謝卿池與江若璃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謝卿池一身玄衣,彷彿融入這地牢的黑暗,氣息冰冷。江若璃則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臉色依舊蒼白,手腕的傷處被衣袖遮蓋,神情卻是一片沉寂的冰冷。
喬錦看到江若璃的瞬間,渙散的眼瞳驟然聚焦,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江若璃,你這個踐|人!你不得好死!”她嘶啞着嗓子,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咒罵,鐵鏈嘩啦作響,“你毀了喬家,毀了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我要詛咒你,詛咒你生生世世永墮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
癲狂的咒罵和笑聲在陰冷的地牢裏迴盪,格外刺耳。
謝卿池眉頭微蹙,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厭惡。他看也未看瘋狂叫囂的喬錦,只是側身,從自己袖中取出那柄鑲嵌着暗紅寶石的烏木匕首,將它塞入江若璃的手中。
“想動手便動手,本王替你善後。”
冰冷的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帶着他掌心的餘溫。
前世被喬錦誣陷通間、被活活打死的痛苦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恨意瞬間沖垮了理智,她幾乎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裏奔涌咆哮的聲音。殺了她,現在!就用這把匕首,刺穿她的心臟!讓她也嚐嚐被活活折磨至死的滋味!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殺意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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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她即將拔刀出鞘的瞬間,另一幅畫面強行擠入腦海——
是城門口,謝卿池爲了她不惜與林怵徹底撕破臉,甚至不惜亮劍威懾,動用暗衛。是那些足以讓林怵萬劫不復的把柄,本能作爲制衡他的底牌,他卻爲了他一一頒出。
他此刻站在這裏,是爲了給她撐腰,做她的後盾。
若她此刻殺了喬錦,痛快是痛快了。可一個剛和離的女子,手刃前夫青梅竹馬,這消息若傳出去……那些本就盯着謝卿池的政敵,會如何攻訐他?會不會說他縱容甚至指使?
洶涌的殺意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冷卻。
江若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恨意。她擡眸,看向刑架上仍在瘋狂咒罵的喬錦,眼神已恢復一片沉寂的冰冷。她沒有拔刀,只是握着刀鞘,向前走了兩步。
在喬錦充滿怨毒和一絲驚懼的目光中,江若璃猛地擡手!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喬錦的右肩。避開了要害,卻足以讓她痛徹心扉。
“啊——!!”喬錦的咒罵轉換成了淒厲的慘叫。
江若璃面無表情地鬆開手,任由匕首留在喬錦肩上。她後退一步,輕聲道:“按照大胤律法,勾結叛匪餘孽,謀害官眷,本就是死罪一條。她活不成。”
她轉身,不再看因劇痛而扭曲哀嚎的喬錦,目光落回謝卿池身上,“餘下之事,便交給王爺處置吧。”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轉身,朝着地牢出口走去,背影挺直而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