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璃失蹤,攝政王謝卿池爲尋人幾乎掀翻半個京城的事,早已成了京中最沸沸揚揚的談資。
暗衛和府兵日夜搜尋,城門盤查嚴苛數倍,甚至驚動了五城兵馬司。各種揣測流言甚囂塵上,矛頭直指剛剛經歷血洗的林府。
就在這滿城風雨之際,北狄公主歸國的日子到了。作爲攝政王,於情於理,謝卿池都需代表大胤朝廷,親自護送公主至城外長亭。
長亭古道,秋風蕭瑟。北狄的車隊已整裝待發。赫連明珠一身利落的騎裝,英姿颯爽,她看着眼前幾日未曾閤眼,眼窩深陷、雙目熬得通紅的謝卿池,難得地收起了平日的跳脫。
她儘量將聲音放得輕緩:“謝卿池,你找人的事,我都聽說了。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北狄在京城還有些人手,我可以留下來幫你……”
“多謝公主美意。”謝卿池打斷她,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帶着斬釘截鐵的拒絕,“不必了。公主請安心歸國。”
他此刻像是一根繃緊的弓弦,除了自己手中能掌控的力量,他誰都不信,任何可能的變數都必須排除。
赫連明珠看着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也明白他在戒備什麼。於是灑脫一笑,翻身上馬:“好吧!雖然以後大概不會再見,但本公主說話算話。以後若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儘管開口。你這人,脾氣臭得像石頭,腳大概也臭……”
她皺了皺鼻子,隨即又笑起來,“不過,比起宮裏那些彎彎繞繞、笑裏藏刀的傢伙,本公主倒更樂意跟你這樣的人打交道!走了!祝你能早日尋到所尋之人。”
她揚鞭策馬,帶着北狄的騎士們捲起一陣煙塵,向着北方馳騁而去。
謝卿池目送那飛揚的塵土遠去,眼中毫無波瀾,勒馬轉身。而他知道,此時在他身後等待着他的是什麼。
果然,一道尖細刻板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着股狐假虎威的皇家威儀:“攝政王,請留步。”
謝卿池回頭,只見一名身着內侍總管服飾的老太監,帶着幾名小太監肅立在官道旁,顯然是等候多時。
“王爺,”老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太后懿旨,宣您即刻入宮覲見,等您多時了,請吧。”
謝卿池眼神驟然一冷。該來的,終究躲不過。他沉默地下馬,將腰間的佩劍解下,隨意地拋給身後的親衛,動作間帶着一種冰冷的漠然。他看也不看那總管太監,邁開長腿,徒步朝着巍峨的皇城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無形的刀鋒之上。
*
慈寧宮內,氣氛沉凝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檀香的氣息也無法驅散那無形的壓迫感。
太后端坐於鳳榻之上,鳳眸含威,冷冷地注視着下方長身玉立、卻難掩一身風塵與戾氣的謝卿池。他身上還帶着城外的塵土,與這金碧輝煌的宮室格格不入。
“真沒想到,王爺能爲了一個女人,鬧得京城沸反盈天,御前失儀,私動兵戈,強闖朝廷重臣府邸,殺戮無算……這齣戲,唱得可真是驚天動地,難看得緊!”
她刻意停頓,目光如針般刺向謝卿池:“江若璃,她可是林太尉府上的有夫之婦!而謝卿池你,堂堂攝政王,竟做出此等強奪人|妻、罔顧倫常之事,置朝廷體統於何地?!”
太后冷硬的聲音迴盪在宮殿之中,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起來。
謝卿池擡眸,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太后,毫無避讓,更無半分惶恐,“太后娘娘此言差矣。江若璃,乃是被江家所迫,替嫁入林府。她與林景明,既無三媒六聘之禮,更無夫妻之實。林景明身死之日,她已與林家合離文書在身,名分已斷。何來‘有夫之婦’之說?臣,更非‘強奪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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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太后重重一拍鳳椅扶手,顯然被他的頂撞激怒,“好個牙尖嘴利!那林太尉府上之事呢?你私自帶兵,擅闖太尉府,殺人如麻,血流成河!此乃目無國朝法度,形同謀逆!你還有何話說?!”
謝卿池下頜緊繃,振振有詞:“林怵老賊,擅動私刑,奪臣所珍,綁走江若璃,意圖加害!臣救人心切,爲護所愛,掃除間佞,何錯之有?臣不覺得,此舉有何不妥。”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狂傲,彷彿在他眼中,太尉府也不過是擋路的土雞瓦狗。
“放肆!”太后霍然起身,鳳目圓睜,胸口氣得起伏不定,“謝卿池!哀家平日任由你跋扈狂妄,換來的就是你今日這般視王法如無物嗎?!自從哀家第一次見那江若璃,心中就隱隱心緒不寧。如今看來,你真是被那妖女迷了心竅!”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重新坐回鳳榻,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威嚴,:
“念在你過往於社稷有功,哀家與陛下,網開一面。即刻起,收回你手中京畿大營及五城兵馬司的調兵虎符。罰你前往帝陵,爲列祖列宗守靈思過!三年之內,不得踏足京城半步!無詔,不得回京!”
守靈三年,不得回京,這無異於變相的流放與奪權!
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所有宮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擡頭。太后的目光如同冰錐,牢牢釘在謝卿池身上,等待着他的反應。
可惜,沒有謝恩,沒有叩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迴應。他就那樣站着,像一尊黑色的磐石。
太后身側侍立的總管太監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覷着太后越來越沉的臉色,終於按捺不住,弓着腰,小步快趨到謝卿池身前,臉上堆起一個極其勉強的笑。
“王……王爺?這已經是太后娘娘天大的恩典了。您……您快接旨謝恩吶……”他幾乎能感覺到從謝卿池身上散發出的寒意,讓他骨頭縫都裏發冷。
太后看着謝卿池這副樣子,耐心終於耗盡。她猛地一拍扶手,聲音響徹整個慈寧宮:“謝卿池——!”
“哀家的懿旨已下!你遲遲不接,意欲何爲?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這一聲厲喝,如同打破了無形的枷鎖。若真被定下抗旨之罪,此事可就不簡單了。
謝卿池緩緩地擡起了眼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嚥着什麼極其苦澀的東西。然後,在太后和所有宮人緊張的注視下,帶着一種彷彿揹負着千鈞重擔的滯澀感,撩開了玄色蟒袍的下襬。
膝蓋,一寸寸地彎曲,最終沉重地磕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艱難擠出。
他道:“臣……謝太后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