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郡主的這番話語，如同冰冷的石塊投入死寂的潭水之中。她那雙明妹的眼眸此刻盈滿了絕望與決絕，死死地盯着謝卿池，等待着他的迴應。
謝卿池並未立刻說話，他指尖輕輕敲擊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極有規律的輕微聲響，深邃的眼眸中不見波瀾，彷彿在快速權衡着這驚人消息背後的無數種可能。
廳內的空氣寂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那敲擊聲倏然停下。他擡眸看向永寧郡主，目光沉靜得可怕，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絲不容忽視的疏離與現實的冰冷：
“郡主，”他緩緩開口，“若是從前，你在京中遇到此等麻煩，不過是和親這等‘小事’，本王或可週旋一二。但今時不同往日。”
他微微攤手，示意這清冷簡樸的廳堂：“如郡主所見，本王如今身處皇陵，名爲守陵，實同圈禁。虎符兵權早已被太后收回，朝中勢力亦被剪除大半，如今不過是一介閒人，空有親王虛名罷了。此事，郡主找到我……倒是真難爲本王了。”他語氣平淡，卻字字道出現實的殘酷，並非推諉，而是陳述一個事實。
永寧郡主聞言，眼中希望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貝齒緊緊咬着下脣，幾乎要咬出血來。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和憤恨而微微顫抖：“我知道！我知道王爺如今處境艱難！可那個老妖婆，她一直視我們這一脈爲眼中釘肉中刺！先帝在時她還有所顧忌，如今陛下年幼，她獨攬大權，便覺得時機到了，要徹底剷除我，以免後患！”
她快步走到謝卿池面前，眼圈泛紅，帶着泣音：“王爺，我知道此事強人所難。可我還能求誰？滿朝文武，誰不畏太后如虎？宗室親貴，誰又肯爲了我去觸這個黴頭？除了你……除了你謝卿池，我真不知這天下還有何人能有幾分膽魄與能力，或許……或許能有一線生機阻此荒唐之事！”
她的話語帶着孤注一擲的懇求，也帶着對謝卿池過往能力的最後一絲信任。
謝卿池靜靜地看着她，看着她這位金枝玉葉的郡主此刻褪去所有驕傲，只剩下無助的哀求。他沉默了片刻，眸中神情變幻莫測。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郡主先稍安勿躁。此事……非同小可，牽扯甚大。容本王……想想。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一句“想想”，留下了餘地，也暫時安撫了瀕臨崩潰的永寧郡主。
永寧郡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着坐回椅子上，掩面不語，肩頭微微聳動。
謝卿池喚來慕風，吩咐道：“帶郡主去廂房休息，好生安置，不得怠慢。”
待永寧郡主被引走，廳內重歸寂靜。謝卿池獨自坐在主位上，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敲擊着扶手，眉宇間籠罩着一層凝重的思慮。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他擡眸，看見江若璃去而復返，正端着一盞新沏的熱茶，悄步走進來。她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目光關切地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
“王爺……可是遇到了難事？”她聲音輕柔，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方纔雖退下，但廳內隱約的激動話語和凝滯的氣氛，她還是感知到了幾分。
謝卿池看着她清澈眼眸中的擔憂，心中那根緊繃的弦莫名鬆了一絲。他並未隱瞞，簡略地將永寧郡主前來求助，以及太后欲逼其遠嫁北境老汗王和親之事說了一遍。
“……虎符不在手，遠離朝堂，此事確實棘手。”他最後總結道，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自嘲。
江若璃安靜地聽着，秀眉也微微蹙起。她失憶了，不懂朝堂紛爭，但“遠嫁”、“老汗王”、“逼婚”這些字眼，足以讓她本能地感到不適與同情。
她沉銀片刻，忽然輕聲開口，話語卻帶着一種出乎意料的清晰條理：“王爺，雖然您說虎符不在手中，但……強大的力量，並非只有虎符一種，對嗎？”
謝卿池眸光一凝，看向她：“哦？繼續說。”
江若璃努力組織着空茫腦海中零星閃過的念頭：“郡主方纔說，太后是覺得時機到了才動手。那是否意味着……其實時機並非完全成熟？或者說，太后此舉，本身也可能是一種試探？”
她頓了頓，繼續道：“王爺雖在皇陵，但您的名仍在。攝政王多年積威，豈是輕易能抹殺的？太后或許就是想通過逼迫郡主，來看看還有多少人會爲您說話，還有多少舊部心存顧忌……或者說，看看您……是否會出手。”
“再者，”她目光微亮，“您方纔說北境狄老王年事已高……強行和親，北狄內部難道就全然贊同嗎？若此時傳出大胤羞辱性地將年輕郡主嫁予垂暮老者，北狄內部那些對老王權位有意的王子們……又會如何作想？這到底是結親，還是結仇？”
 |
她的話並非什麼老謀深算的計策，卻像一道微光，瞬間照亮了謝卿池思維中某個被忽略的角落。
是了，他方纔只權衡了自己手中的力量和直接對抗太后的難度，卻忽略了太后此舉背後的試探意味，更忽略了……從北狄內部着手破局的可能性。
他猛地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江若璃，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的驚喜！她失去了記憶，失去了過往的算計與心機，卻彷彿淬鍊出了某種更本質更直指核心的洞察力！
“璃兒，你……”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江若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我……我只是胡亂猜測，不知對不對……”
“不，”謝卿池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激動，“你說得很有道理，非常有理！”
他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兩步，腦中飛速運轉，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逐漸成形。或許，不必直接對抗太后，只需巧妙利用各方矛盾，四兩撥千斤……
他停下腳步，看向江若璃，目光深邃而明亮：“璃兒，你可知，你此番話，或許真能救永寧一命。”
江若璃擡起頭，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銳利光芒，心中也莫名地生出一絲暖意和成就感。她似乎……也能幫到他一點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