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郡主被暫時安置下去,廳內重歸寂靜,只餘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謝卿池負手立於窗前,望着院中在夜風中搖曳的枯枝,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暗流洶涌。江若璃那番看似簡單卻直指要害的話語,如同在他密不透風的謀劃中,撬開了一絲新的縫隙。
“慕風。”他聲音低沉,打破沉寂。
“屬下在。”慕風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立刻傳信給暗衛,”謝卿池下令,語氣果決冷厲,“讓他們動用一切在北境的暗樁,將太后欲將永寧郡主賜婚於老汗王的消息散播出去。重點……要落在‘羞辱’二字上。就說大胤太后蔑視北狄,故意以宗室嬌女配其垂暮老王,意在嘲諷北境無人,其心可誅。”
“是!”慕風心領神會,眼中精光一閃。此計甚毒,卻直戳要害。
北狄老王年邁,底下幾位成年宗親王子早已暗鬥不休,此等消息一旦傳出,必會激化內部矛盾。無論那些王子是真心覺得受辱,還是想借此攻訐政敵、爭奪權柄,都足以讓北狄亂上一陣,這和親之事,自然難以順利進行。
“還有,”謝卿池補充道,“你們也要留意北狄三王子的動向。聽聞此人驍勇莽撞,最易被煽動,或可加以利用。”
“屬下明白!”慕風領命,迅速退下,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謝卿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指尖輕輕摩挲着窗櫺上的雕花。棋局已開,第一子落下,能否攪動北境風雲,尚未可知。他轉身,目光落在一旁靜靜侍立的江若璃身上。她正微微蹙眉望着慕風離去的方向,似乎在努力理解着這瞬息間的暗潮涌動。
“怕嗎?”他走近她,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
江若璃回過神,輕輕搖頭,眼神清澈卻帶着一絲篤定:“不怕。只是覺得……王爺此舉,雖能解郡主燃眉之急,但終究是權宜之計。太后若鐵了心要和親,未必找不到其他法子。”
謝卿池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爲深沉的欣賞。她失憶後,心思反倒愈發通透敏銳。
“哦?那依你之見,當如何?”他有意考她,也想聽聽她還能說出何等見解。
江若璃偏頭想了想,空茫的腦海中並無成型的策略,只有一些模糊的直覺:“妾身不懂朝堂大事。只是覺得……太后此舉,或許本意並非真要結好北境,更像是……項莊舞劍。”
她有些不確定地用了這個突然冒出的詞,“像是在試探,試探王爺的反應,也試探朝中還有多少人心向王爺。”
她頓了頓,繼續道:“若能讓她覺得,此舉非但達不到目的,反而會引火燒身,損及她自身……或許她會主動放棄?”
謝卿池的心猛地一震。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試探!
這兩個詞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他思維中某些固化的部分,他一直從如何破壞和親的角度思考,卻未曾更深一層去想太后此舉的真正核心目的。
是啊,那老妖婆精明狠辣,豈會不知將永寧嫁給一個半死的老頭子會引來非議甚至動盪?她或許根本不在乎和親成敗,她真正想要的,是藉此機會,看清還有哪些隱藏的勢力會跳出來反對她,看清他謝卿池被逼到絕境時,還能使出多少力量!
一旦他動用過多隱藏力量插手此事,便正中了太后下懷,暴露了底牌,屆時等待他的,恐怕就是更徹底、更殘酷的清洗。
好一招毒辣的引蛇出洞!
謝卿池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看着眼前這個歪着頭、眼神純淨卻一語道破天機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後怕與慶幸。若非她點醒,他險些就踏入了太后精心佈置的陷阱!
“璃兒……”他聲音沙啞,帶着前所未有的鄭重,“你又一次幫了本王大忙。”
江若璃被他嚴肅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妾身只是胡亂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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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的猜測,很對。”謝卿池打斷她,目光灼灼,“太后確實意在試探。所以,我們明面上要讓她覺得,我對此事無能爲力,甚至沉迷溫柔鄉,早已無心政事。只是……恐怕要委屈你了。”
一個更縝密、更迂迴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他需要雙線並行,既要暗中推動北境內亂,破壞和親基礎,又要明面上示弱,麻痹太后。
就在這時,薛岐端着藥盞走了進來,神情有些凝重:“王爺,王妃該用藥了。”他頓了頓,又道,“王爺,關於王妃脈象……下官近日翻查古籍,有些發現,需單獨稟報。”
謝卿池眸光一凜,心知定與紅顏蠱或江若璃的身體狀況有關。他看了眼江若璃,柔聲道:“先把藥喝了,好好休息,本王去去就回。”
他隨薛岐走出前廳,來到隔壁書房。薛岐謹慎地關好門,才低聲道:“王爺,下官查到,紅顏蠱雖能重塑容顏,但其性至陰至寒,長期寄宿體內,恐會親蝕心神,損傷記憶根源。古籍有云,‘蠱盛則憶衰’。王妃如今記憶全失,或許……並非全然因頭部受創,更可能與這蠱蟲反噬有關!”
謝卿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可有解法?”
薛岐面露難色:“此蠱詭異,解法早已失傳。下官只能盡力調配一些溫養神魂、壓制蠱性的藥物,但能否恢復記憶,抑或……記憶恢復後是否會有其他變故,下官實在……難以預料。”
謝卿池的心不斷下沉,紅顏蠱竟是如此兇險之物!他想起江若璃偶爾流露出與失憶狀態不符的敏銳與洞見,那是否是她未被蠱蟲完全吞噬的本性在掙扎?
他揮了揮手,讓薛岐先退下,獨自在書房中沉思良久。
當他再次回到前廳時,江若璃已喝完藥,正靠在軟榻上,眼神有些迷茫地望着跳躍的燭火。
謝卿池腳步一頓,心中警鈴大作。
失憶的江若璃,純淨依賴他,會本能地幫他出謀劃策。
若她恢復記憶呢?
那個懷着仇恨、不惜服蠱、一心利用他的將府嫡女,知道他如今身處皇陵身不由己,還會留在他身邊嗎?
一股巨大的恐懼與佔有欲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下意識地做出了決定。
他忽然對自己沒了自信,竟不想讓她想起過去。
謝卿池走上前,斂去所有情緒,換上溫和的面具,柔聲道:“夜深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江若璃擡起頭,對他露出一個依賴而純粹的笑容,乖巧地點了點頭。
謝卿池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微涼,心中卻是一片冰火交織。
棋局之上,他已落子。
而這情局之中,他也不知自己這一步,是對是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