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當萬籟俱寂
厲則甚至沒有看她,只對前座的司機冷聲吩咐:“開車。”
車輛平穩啓動。他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糾纏的亂麻,有關切,有擔憂,有未消的餘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試圖掌控一切的決心。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不用擔心,”
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見明既白沒反應,他想去握住她的手,可最後他也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試圖驅散車內的低壓,
“那些污衊和輿論,我會處理好。徹底解決乾淨之前,你的工作室暫時別回去了,不安全,也免得多生事端。我會讓人把你需要的東西,原封不動地全部送到新的地方。”
他安排得滴水不漏,一如既往的強勢和高效。
可唯獨忘了問一句,她願不願意。
明既白緩緩轉過頭,勾起脣角,那笑容極淡,極冷,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
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痕:
“厲總的解決辦法,就是把我像見不得光的贓物一樣,‘雪藏’起來嗎?這麼簡單粗暴……甚至都不過問一下我本人的意思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細密的針,精準地刺在厲則那自以為是的保護罩上。
厲則的眉頭瞬間擰緊。
他看着她蒼白臉上那抹刺眼的笑,以為她還在因訂婚宴上的事鬧脾氣,因項目被擱置而心存怨懟,卻根本沒能讀懂她笑容底下那一片冰冷的失望和已然做出的決斷。
巨大的壓力和連日來的焦頭爛額,讓他失去了往日的敏銳和耐心。
他不再試圖解釋,一種更直接的、近乎專制的保護欲佔據了上風。
他不能讓她再暴露在任何風險之下,哪怕這需要暫時禁錮她的自由,她會因此誤解他。
車沒有開往她熟悉的工作室或公寓,而是駛向了一條越來越僻靜的道路,最終停在了一處隱蔽性極佳的高級住宅區地下車庫。
這裏是厲則名下衆多產業中,最為隱祕的一處安全屋。
“下車。”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甚至帶着一絲強硬的意味。
明既白看着他緊繃的側臉,心一點點沉入冰窖。
這樣強勢的安排,根源還是不信任她會理解他的想法。
可這次,她沒有再爭辯,也沒有反抗,只是異常順從地,跟着他下了車,走進了那套裝修奢華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複式公寓。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迴響,像是一個無形的牢籠落下了鎖。
玉豬龍球的修復工作,被迫徹底中斷。
那件承載着無數希望與心血的國寶,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被封鎖的工作室裏。
接下來的日子,明既白表現得如同一個被徹底擊垮的靈魂。
她將自己封閉在這個華麗的囚籠裏,大多數時間只是靜靜地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一成不變的景色,眼神空洞,不言不語。
送來的飯菜往往原封不動地端走。
她任由那些被壓抑的痛苦記憶——澄澄天真的笑臉與冰冷的墓碑、何知晏猙獰的威脅與欺騙、厲則的隱瞞與“背叛”、汪哲帶來的紛擾……
以及宴會上那些鄙夷唾棄的目光,這些如同潮水般反覆沖刷着自己,在外人看來,她彷彿真的陷入了深度的抑鬱,瀕臨崩潰的邊緣。
只有在最深沉的夜,當萬籟俱寂,連監視她的人都放鬆了警惕,她才會悄無聲息地起身。
如同老僧入定般,在臥室的燈光下,展開她偷偷讓助手送來的一些基礎修復工具和材料。
藉口也只是以做簡單手工排解抑鬱,實際上她再繼續默默地練習、推演着玉豬龍球最核心的修復技法。
指尖觸摸着冰冷的工具,她的眼神才會恢復一絲往日的銳利和專注,那是對外界一切紛擾的無聲抗爭,也是對自身信念的固執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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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盆國那邊,何知晏並未停止他的毒蛇般的騷擾。
他通過隱祕渠道,甚至買通了她身邊一個並不知情的助理的郵箱,繼續給她發送經過精心僞造的“證據鏈”。
那些僞造的郵件,極盡嘲諷之能事,並附上更多看似“鐵證如山”的細節,試圖坐實厲則當初如何利用商業競爭中的灰色手段,間接導致了澄澄治療的延誤。
甚至暗示厲則早就知曉何知晏情婦謝芸芸的舉動,卻冷眼旁觀。
年輕的助手根本不知道這些郵件是致命的毒藥,只以為是某些偏激的“粉絲”或黑子發錯了地方,出於氣憤和想讓明總監知道外界污衊有多離譜的心態,轉發給了明既白。
明既白看着那些煞費苦心僞造的“證據”,心底的冷笑幾乎要溢出脣角。
何知晏越是如此處心積慮,越是破綻百出。
這一切,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看透了背後的陰謀——所有的一切,都是何知晏在背後操縱,目的就是要徹底離間她和厲則,讓她衆叛親離,最終只能絕望地投入他的魔爪。
表面上,她將這些郵件的內容“照單全收”。
然後在某次厲則前來探望時,她當着他的面,情緒“激動”地摔碎了水杯,指着屏幕上那些僞造的證據,聲音顫抖,淚流滿面,質問他是不是真的如此冷血算計。
最後“不堪重負”,眼前一黑,軟軟地暈倒在地毯上。
那一瞬間,厲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一直強裝的冷靜和掌控感轟然崩塌。
他像是被無形巨錘擊中,心臟驟停,猛地衝過去,幾乎是踉蹌着跪倒在地,將那個柔軟卻冰冷的身軀緊緊、緊緊地抱在懷裏,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阿白!?醒醒!別嚇我……”
他的聲音是破碎的,帶着從未有過的、赤赤果果赤果果的恐懼和驚惶,那種深藏的脆弱和失控,第一次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人前。
他抱着她的手抖得厲害,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彷彿只要這樣就能喚回她流逝的意識。
然後像瘋了一樣,赤紅着雙眼,嘶吼着讓人備車,以最快的速度將她送往最好的私立醫院。一路上,他都緊緊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身體因為後怕而微微顫抖。
明既白靠在他溫暖而劇烈起伏的胸膛上,能清晰地聽到他失控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聲聲,沉重而急促,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